我服務於一所原住民部落小學。學校孩子因為家庭社經背景不同,在學習表現和價值選擇上也呈現很大的落差,但普遍來說,孩子們所看見的是就算不讀書,長大以後還是可以像父母一樣打零工養活自己,因此不知道自己為何而學、找不到學習的動力,在學業表現長期受挫之下,漸漸產生「我不可能做到」這樣自我效能感低落的情形。
文化課程讓孩子發現:原來我有能力!
基於上述看見,教師們試著尋找任何能激發孩子學習動機的可能性。我們發現平時在國語、數學課上昏昏欲睡的孩子,在文化課程中眼神突然變得閃亮,因為貼近日常生活的學習情境,讓孩子們願意在課堂中踴躍發言、主動嘗試,甚至為了將耆老在課堂中所教的內容記下來,願意主動翻閱字典、甚至回到國語課中認識更多的生字!
於是,我們決定以孩子喜歡的「原住民文化」為入口,讓孩子回到熟悉的母體文化,經由多元的學習任務培養能力和素養,並獲得成功經驗,讓孩子開始願意相信「我可以」,進而遷移到課業學習,提升基本學力。
阿城是我在教學現場親眼見證的改變之一。課業學習總是落在後段、時常被同學嘲笑,不自信的他,常常低著頭、不敢表達自己的想法。他從三年級開始加入學校的古謠隊練習木箱鼓,雖然從未獲得上台演出的機會,但他始終沒有放棄。直到六年級,阿城在一次全國性的民謠大賽中獲得上台的機會,而這一上台,阿城與歌謠隊夥伴獲得了特優。完賽後的升旗典禮上,校長在全校師生面前娓娓道來阿城從三年級到六年級堅持不懈的練習過程,更讓阿城知道,舞台上穩穩地拍打著節奏的他,是帶領歌謠隊獲獎的關鍵。
在那之後,我發現阿城不再像以往低著頭,他漸漸抬起頭、挺起胸膛,笑顏在他臉上展開,和他對話時也能有眼神的交流。更神奇的是,曾因為不想面對自己不擅長的數學作業,和老師爆發激烈衝突的阿城,竟然願意花上1個小時的時間,嘗試各種方法解開超越自己能力範圍的困難數學題目;此外,阿城也自願擔任期末的社團成果發表會的分享者,拿起麥克風站上舞台,對著全校分享自己在社團的學習,一次的成功經驗,竟能帶給孩子如此驚人的改變。
「活動」與「進度」間的拉扯
然而,實施多元學習的背後,是老師們時常在「活動」與「進度」之間拉扯,注入母體文化、搭建舞台為孩子創造成功經驗之前,需要老師們細膩的觀察,看見孩子的亮點,搭建一個適合孩子、具有挑戰且站上去就有機會成功的舞台,更需要在過程中細緻的觀察孩子長出的能力與素養,並幫助孩子看見自己的進步,才能產生學習遷移。而這一切,都需要「時間」。老師必須利用課堂時間協助孩子做好踏上學習舞台的準備,也需要付出自己下班後的時間進行構思、規劃。
以學校其中一個學習舞台──戲劇展演為例:我們將文化課程中耆老講述的內容發展為戲劇,透過展演呈現所學。隨著孩子的年級不同,我們賦予孩子在戲劇籌備的任務也從擔綱演員、製作道具、參與配樂選擇、劇本撰寫等不斷提升。而身為平地人老師的我,在初至部落擔任教職不熟悉部落文化的情況下,要帶領孩子從無到有演出一齣戲劇,除了文化課程與孩子一同學習外,在發想劇本時也需要與耆老進行訪談確認細節,利用國語課帶領孩子討論劇本架構、串連藝文老師帶領孩子製作道具和佈景、音樂老師教唱古謠、族語老師協助將台詞轉化為族語、綜合老師協助排練及走位......。除此之外,在戲劇籌備過程中,我們也陪伴孩子學習團隊合作、口語表達、問題解決的能力,同時觀察孩子展現「自發、互動、共好」素養的微小時刻。
每週一節的彈性課程,實在難以顧及如此多元的面向,因此必須回到領域課程中進行跨領域整合,但也使原本規劃用來學習學科知識進度的時間被壓縮。因此校內同仁們總是呼喊:「我連好好上課的時間都沒有,要怎麼穩定孩子的基本學力?」
究竟學力表現和多元學習孰輕孰重?如果只專注於學科領域的學習,孩子或許可以在反覆練習的過程中熟記解題步驟,提升基本學力,但也可能就這樣忽略了孩子內在更深層的學習動機,讓更多的孩子從課堂中逃離;搭建多元舞台,用貼近孩子生活情境、母體文化的方式,豐富孩子的生命經驗、厚植能力與素養,同時也拓展視野,緩慢但一點一滴陪孩子建立自信,讓孩子在遇到困難與挑戰時,可以基於多元學習的成功經驗所帶來的自信,有勇氣選擇再試一次。
這樣的改變雖然緩慢,但孩子正一步一步往心中更美好的、而且是更貼近母體文化的自己前進。我想,用適合孩子的方式,輕輕守護每一顆願意學習的心,或許是身為教育者的自己所能做的。
(作者大學時加入服務性社團,佇足於花東原住民部落,喜歡上部落人與人之間家人般緊密的互動關係,也因此開始關注教育,兩年多前來到牡丹鄉的部落小學任教,每天和孩子一起向土地學習,練習成為更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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