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的教師節又來了。過去教師身為知識份子，地位崇高、頗受尊敬，而今天教師的生活，從體制面的教育改革、授課典範的轉移、班級管理的方式改變、甚至於家長參與校務的比例增加等等，在教育現場的挑戰越來越多。
我自己並沒有在學校任教、面對學生的經驗，但進行親職諮詢的時候，不少父母會稱呼我「老師」，也會提到他們與學校老師相處的經驗。兩相對照之下，我感受到幾個家長對於「老師」角色的期待。
老師，你能不能幫我解決問題？
「老師，XX現在這樣，要怎麼辦？」想要解決問題，往往是家長尋求協助的主要動機。但弔詭的是，如果直接給了建議，家長的接受度卻不高。
例如孩子在學校上課注意力不佳，我們會建議家長讓孩子規律作息、睡眠充足，減少孩子因為睡眠不足而無法專注學習的狀況。但家長通常會這麼回應：「可是他動作就是很慢啊，我又叫不動，每次都喊到生氣，很煩欸……」
這樣的情況往往讓我們這些「老師」覺得為難。因為不論是我或是學校老師，都無法進入家庭代為管教孩子。然而，家長自己難以執行管教規範時，卻會把期待投射在老師身上，甚至生氣老師幫不上忙。
老師，你幫我管一下他！
由於老師的工作範疇就是在學校，家長無力管教時，常常會期待老師能在學校和孩子建立契約和規範，比如回家後要早睡、作業要寫完等等。在我的經驗中，不少老師也確實願意協助，與孩子討論如何安排時間、建立規範，甚至建置獎懲機制。然而，孩子返家之後，監督與落實執行面的，仍是家長。
我們常常會聽到家長這樣說：「對啦，老師也有幫我跟孩子商量，說要遵守哪些哪些，可是齁，我看他就是功課沒寫完，我就想說讓他寫完才去睡，我明天再跟老師說，不要處罰他啦！」
讀到這裡，您是否感覺哪裡怪怪的呢？家長期待老師協助建立規範，但又在執行時產生自己的想法，變動了原本的懲處規則。或許這可以視為一種彈性的作法，但回到孩子的學習上，這很可能讓孩子學到「老師的規定反正也是參考而已」！回家還是先玩為快，只要真的寫不完功課，對爸媽使出「盧」功，就有機會違規而不需要承擔自己行為的責任。當家長難以守住界線時，常常又會變成破壞規範的人。
老師，那你幫我處罰他！
有時候，認同嚴刑峻罰的家長們，支持老師進行懲處限制，因為在家執行時，可能引發強烈親子衝突，如果由老師代為執行當黑臉，家長當白臉，則可避免親子關係緊張。
這樣的作法在配合得當時，我覺得確實可以發揮效益。但難以管教的孩子被懲罰後，經常也會產生明顯的負面情緒，此時家長能否適度安撫、同理孩子的挫敗而不流於說教，涵容住孩子的情緒，讓孩子真正學習到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常常才是關鍵。當家長無法承受孩子的情緒，常常反而是自己被挑起憤怒，與孩子爭辯不休，也無法達成最初迴避衝突的目的。
管教的關鍵，在於家長能否穩住陣腳
「孩子終究要回家的」，這個現實，我覺得常常是期待外力協助管教的家長們所忽略的部分。上述三個期待破功之處，就在於家長難以執行管教規範、也難以堅持界線、以及涵容孩子的負面情緒。
這樣的說法，並非要批判家長不盡責，而是要強調：管教是否有成效，家庭的影響力大過於學校端。許多家長曾經對我說，他們讀了許多親職教養書籍，盡心盡力，但就是做不好管教這件事，感覺非常挫折。我通常會與家長進一步討論，是什麼因素使他們出現以上三種管教困難的狀況？而答案通常會因家長個人的被教養經驗而有不同的困境。
比較常見的，可能是長年感覺到不被自己父母疼愛的經驗，而害怕拒絕孩子的要求時會被孩子討厭；或者是害怕衝突的場景，為了迴避衝突，常會耐不住孩子的威嚇憤怒而退讓。但也有些父母早年不曾被自己的父母好好對待，不曾體會過情緒得到接納的感受，成為父母後，理智上雖然想練習接納自己孩子的情緒，卻難以行動。
此時，家長若想在管教上不破功，多半需要回到自己身上檢視，讓自己難以管教的困境，與自己的成長經驗是否有關聯？畢竟讓父母自亂陣腳的，往往是孩子挑起了自己更原始的害怕、恐懼和被拒絕的經驗，而不是管教這件事情本身。
說到這裡，許多父母也會抗拒地表示：「明明就是孩子有問題，為什麼老師你一直在問我以前長大的經驗？」但我也必須說，雖然問題好像出現在孩子身上，但家庭就像一個小團體，孩子的行為表現，與父母和其他成員如何和這孩子互動息息相關。因此孩子的管教要能奏效，需要父母調整互動的方式，情境才有突破的可能。
有界線的親師合作
回到學校的場域，親師合作的模式其實也與社會發展的演變有關。大約30年前，父母多半把管教之責全權交給學校，因此許多老師也教學、也管規矩，有些中小學或偏鄉的老師，甚至還得像父母一樣管吃管住，角色與界線都比較模糊。加上許多孩子成長於大家庭，或是小鎮、社區之中，因此當家長像上述情境，失去管教功能的時候，孩子常有機會被老師、或其他家族、社區中的成人所規範，而不至於太過失序。
然而，時至今日，小家庭為主要型態，社區孩子共同照顧的景象逐漸減少，加上家長參與教育現場的比例增加，我自覺親師的合作，更需要「有適當界線、各司其職」，對於孩子的成長才是最有益處的。
所謂界線，就是當老師認為真的很難代為解決問題、管教或懲處時，需要讓家長清楚明白自己為難之處，但也肯定家長仍不放棄這個孩子。而家長也需要知道，管教的關鍵在於家庭的穩定，而非老師肯不肯幫忙，以避免落入又期待老師又指責老師的矛盾。
至於各自的責任，我想學校端提供了一個縮小版的社會運作，群體的規範與秩序，學習的步調，是孩子必須體驗並學習承擔的重要課題。而家庭則需成為孩子的支持與資源，給予孩子穩定的生活、給予規範、承接情緒，當家長覺得困難時，則須有意識地去尋找資源，學習如何管教。畢竟管教也是一門學問，並非天生就懂的。[1]
我明白上述的界線與分工說來容易做來難，但書寫的目的是期待能推廣這樣的觀點，有能力的一端，不論是教師或是家長，都能多以溝通、分享的角度，帶動身邊的人。若親師合作能更順暢，受益的必定是孩子，能夠在一個安全卻不失界線，自由卻不失規矩、即使挫敗也能被包容的環境中，成長為一個心理功能穩定的成人。
（作者為明如身心診所諮商心理師、彰師大輔導與諮商博士、兩個孩子的母親。個人網站：滋心空間）
[1] 除了自行閱讀相關教養書籍之外，若孩子接受學校輔導室的協助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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