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台南長榮大學一名馬來西亞籍女學生在學校附近遭擄殺，後在高雄尋獲遺體，引發台馬兩地社會譁然。
身為一名留學台灣的大馬女生，我火速收到各種慰問訊息，許多人提醒我「晚上不要一個人出門，早點回家！」同一時間，我的大馬朋友也被各自父母高度關切，甚者有父母希望女兒乾脆休學回馬來西亞。或許部分是玩笑話，但面對這群時不時討論報告到三更半夜，偶爾看演唱會、深夜才回家的小孩，父母的擔心非常真切。
從《中央社》檢視大馬新聞，馬來報與英文報僅刊登了篇幅不大的報導，華文報卻放在頭條，顯示大馬華人社會極度重視此事。細看華文媒體下的網路留言，也發現不少網民除了哀悼逝者、譴責媒體炒作熱度外，輿論導向與台灣著力點不太一樣。在此，也提出一些我對網路與媒體上大馬華人反應的觀察。
對台灣司法體系不信任
2018年大馬政黨輪替後，政府曾考慮廢除死刑，也有超過1,200宗死刑案暫緩。然而由於民間反對聲浪大，計畫遭到擱置。此次長榮女大學生命案，再度讓死刑成為大馬華人的討論焦點。
在大馬法律中，凡舉謀殺、企圖謀殺、綁架或劫持、強姦他人致死等罪皆會判處死刑，而《刑事訴訟法》第227條闡明，死刑的執行方式為絞刑。因此，受害者媽媽在受訪時說的「我希望凶嫌被判絞刑，那麼就可以讓他知道被勒死的感覺是多麼難受，一命償一命」背後，其實含有大馬法律脈絡，及對台灣司法制度的期待。
媒體報導中不斷引述受害者「認為台灣最安全，才選擇來台就讀」一說，也激化許多大馬網民情緒。以大馬歌手黃明志為參照，他在台馬兩地擁有高知名度，也曾到台灣留學。針對長榮女大生命案，他在臉書指稱台灣「安全到殺人犯也會很安全」，諷刺台灣司法制度之餘，也反映大馬網民的集體心聲。
不少大馬網民支持一命償一命，針對「恐龍法官」可能因犯人患有精神病或「教化可能」而選擇不判死刑有許多怨言，這些輿論與台灣較類似。不過，大馬網民不僅透露對台灣司法制度的極度不信任，甚至延伸出「台灣不安全，不如去中國」的言論。
台灣不安全，不如去中國
台灣近年陸續爆發幾起震驚社會的無差別殺人事件，不少大馬華裔長期關注台灣社會動態，此次命案後也有人翻出今年1月有大馬留台生在台北萬華遭分屍的案件，許多大馬網民覺得犯案手法兇殘，對台灣感到失望，直言台灣並不安全。馬來西亞外交部也發文公告，促請在台深造的大馬學生採取謹慎態度，確保自身安全，甚至建議到「馬來西亞友誼及貿易中心」進行登記。
長榮女大學生命案後，不少假訊息流竄，操控負面情緒，其中又以網友喬裝台灣網民，說出「姦殺事件可能是因為死者勾引兇手」等語引發最大反應。馬來西亞留台校友會在接受《自由時報》訪問時指出，大馬即將邁入大學招生季，負面言論或不明勢力干擾會影響學子留台意願，台灣要嚴正以對。
在網路上，「台灣不安全」的言論的確漸漸導向「中國更安全」的說法。不少父母留言未來會送兒女到中國，甚者認為中國遍佈天眼及人臉識別系統，可加速破案率。其實中國與台灣一直是大馬華裔的留學重地。由於馬來西亞的教育制度與政治困境，華裔在本地國立大學的錄取率不高，若想持續在中文環境深造，台灣與中國會是首選。
相較中國，大馬留台歷史超過50年，是繼港澳後坐擁台灣留學生最大宗的來源國。根據「新南向人才培育計畫」網站資料，2019年共有15,741名學生來台，但在2017年後逐漸呈下降趨勢。反觀中國駐馬大使館數據，大馬赴中深造人數成長將近20%，雖在2019年僅有近9,500名大馬留學生，但近年來提供獎學金、住宿費及生活津貼，促使不少大馬學子前往深造。「中國因素」在馬影響之深，可見一斑。
關於大馬的「中國因素」
今年6月，大馬歷史悠久的新聞節目《ntv7華語新聞》停播，同時間中國電視台《鳳凰衛視》也與大馬系統商產生糾紛停播。然而大馬華人社會對後者顯然更關注，甚至在激烈反對下成功復播《鳳凰衛視》，對於自己新聞節目的重視度反而沒那麼高。
國立台灣大學社會系教授何明修曾撰文指出，大馬華人親中有其歷史因素，他們自認在族群關係中受到不平等對待，面對中國崛起，不少華人寄託希望於中國，希望保護自己在馬來西亞的身分與權益。自一帶一路推行後，中國資金大舉下南洋，在馬來西亞等國家的影響力也日益擴張。反送中事件後，不少留台年輕人深感在各種議題討論中都與馬來西亞的家人持相反意見，「中華膠」與「民主膠」一詞因應而生。「中華膠」泛指親中華人，而「民主膠」也成為他們反擊對立面的用語，有興趣者可參閱〈大中華膠、慕洋犬、廢青」這不是談香港，而是分裂中馬來西亞華人網民世界〉一文。
除了反送中與新冠肺炎議題造成兩代華人持續撕裂，近期台灣媒體頻頻出包，也讓台灣形象在馬受損。其中又以三立新聞過度將大馬首相簡化為親中反中陣營、《關鍵時刻》錯誤評論大馬疫情事件為最大宗，引發大馬網友出征，最後台灣媒體道歉才平息怒火。
每人多監督一些，世界的破洞就會少一些
究竟長榮女大學生命案是少數特例，還是台灣常有的社會現象？若今天受害者並非大馬公民，我們是否會得出台灣不安全的結論？不少網友指正，在討論台灣不安全前，不如先檢討馬來西亞自己的治安問題。其實此事並非二元對立，每個族群在任何地方都可能發生類似悲劇。任何人面對此事都難免悲痛氣憤，但我們討論時更不應偏離焦點，要運用憤怒力量，一同監督後續事件發展，而非製造仇恨與對立。
我認為，長榮大學與台南市政府在此事中難辭其咎。9月早有女學生遭強擄未遂，到警局報案後卻未有更積極作為，若當初嚴陣以待，是否有機會阻止悲劇發生？校方回應也慢半拍，最初發給全校的公開信訴諸宗教，並未提供具體改善事宜，事發後更沒即時向受害者家屬更新狀況，還要家屬自行上網找派出所電話，這都是相當令人失望的處理方式。
如今，學校路燈一盞盞亮起，失責人員鞠躬下台，台南市政府也統整各方意見召開校園安全匯報。種種作為雖是亡羊補牢，但我們應該持續關注、監督。落實全台校園安全、完善社會救助體系、改善社會、教育、醫療環境，我們還需要更多作為。
2020年已失去太多生命，每人多監督一些，世界的破洞就少一些。
（作者為馬來西亞籍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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