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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排妹的奮力一搏:不再害怕當「不合格」的性騷擾受害者

雞排妹在尾牙性騷擾事件,被不少人質疑「炒新聞」,但性騷擾就是性騷擾,跟被騷擾的人平日是什麼形象完全無關。 雞排妹在尾牙性騷擾事件,被不少人質疑「炒新聞」,但性騷擾就是性騷擾,跟被騷擾的人平日是什麼形象完全無關。 圖片來源:雞排妹ili鄭家純臉書專頁。

每一個事件,都是一張試紙,可以看出身邊的人跟你的價值觀是不是有很大的落差。雞排妹臉書貼出的尾牙性騷擾事件,更是一面照妖鏡。

我們大膽假設,今天如果一開始寫下因為受到騷擾,心裡過不去而捐出10萬元做公益篇文章的人,是女星張鈞甯,風向是不是會大不相同?幾乎可以想像即便內容隱諱,沒有詳細的人事物,也不會有網紅跳出來質疑這是「炒新聞」,不會有酸民要求更細節的「證據」。

但這是不對的,性騷擾就是性騷擾,跟被騷擾的人平日是什麼形象完全無關。

茱蒂佛斯特獲得第61屆奧斯卡獎最佳女主角獎的電影《控訴》,劇中穿著暴露甚至有點低俗的女主角在酒吧裡性感起舞後,居然在眾目睽睽下被強暴,幾乎證據確鑿的狀況下,仍然有許多法律攻防的焦點在批評「受害人本身的行為不檢點」。這部電影距今已經32年了,我們對於性騷擾、性侵害的理解與認知改變了多少?

2018年時,比利時有一場展覽,陳列出18件衣服,是性侵受害者當下所穿著的服裝,有浴袍、兒童制服、警用服裝、洋裝、牛仔褲……意思是,遭受性侵,跟穿了什麼衣服根本沒有關係,請所有人停止檢討受害者,包括受害者自己。不論雞排妹行事有什麼爭議,她穿著是否性感,開直播討論性話題,都不代表她可以被隨意觸碰。

被騷擾的人,往往還以為是自己誤會

第二個假設,假設雞排妹的陳述都為真,尾牙廠商是她的客戶,主桌坐有黑道,她在台上不舒服的時候,感覺到沒有人會出來救她,同時意識到身為主持人應該讓賓主盡歡,不可能拂袖而去,所以她忍下了一切,回家後情緒才紛湧而來,無法克制的噁心,自責,懊惱等等,讓她決定捐款,讓自己好過一點,不覺得自己是為了這10萬元而出賣自己的身體跟靈魂。

有過被騷擾經驗的人大概都知道,多數人都相信遇到的人是好人,彼此是以禮相待,所以真的遇到的時候,如果不是誇張的揉捏等等根本不用分辨的性騷擾,而是比較隱晦的碰觸,通常第一個反應大概是懷疑自己誤會了:他/她應該不是那個意思嗎?他/她是不小心的吧?等到回頭,也許是幾個小時,也許是幾天後才意識或確認自己遇到了性騷擾的例子,實在太多了。

以我自己為例,小學時期遭受的性騷擾,直至20歲才恍然大悟。那是位教學很認真的老師,班上一位被認為品行惡劣的學生,在老師的諄諄善誘與恩威並施下,漸漸變成一個不令人頭痛,甚至有點可愛的同學。雖然班上幾個女生曾說「老師很奇怪,要拉我過去坐腿上」,對老師展現親密的舉止很抗拒,但我晚熟的腦袋裡從來沒想過這有什麼不對。

我的成績是班上第一,字也寫得好看,所以常被任命為小老師,幫忙整理計算成績。有一回中午放學後我一個人被留下來在教室裡,埋頭算成績。還記得當時穿的是體育服,外頭罩著夾克外套,老師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我的背後,伸出手放在我胸前,開始揉捏。我腦袋沒有空白,而是飛快轉著:這是什麼?這是什麼意思?接著老師說:「妳們現在這年代,發育得都很快,但是還是沒有師母好。」

是的,師母在同一個學校不同年級擔任導師。我的身體不舒服,但腦袋還是沒有跟上。老師又說:「妳要聰明一點,下次如果有人要這樣碰妳,妳要學會說不,像那個誰誰誰,老師靠近一點她就會躲開!」這時候我腦袋好像稍微捕捉到什麼了,啊,老師是在教我吧?我知道了。

升上國中後,有一年我還跟同學一起買了蛋糕回去幫老師慶生,當時老師看起來很不高興也很不自在,我始終不明白為什麼。

高中唸的是女校,埋頭讀書,但是性教育不在其中,那與升學無關。一直到大學二年級某一天,看了一某一部電影,又或者其實不是那一部電影,是那些隱藏在心中覺得哪裡不對勁的東西,終於因著更多的性知識灌進腦海,串連成了一個具體的事實:8年前,我被老師性騷擾了,而我這麼多年來渾然不知,還一直把他看做心目中的好老師!

我陷入很深的自我厭惡裡。不論再怎麼明白這件事情裡面錯的只有一個人,就是這位老師,但痛恨自己笨、太過晚熟、不懂自我保護等等的各種情緒,在那段時間每一個夜裡都沒有辦法放過我。

又20年過去了,有一天我才鼓起勇氣跟媽媽說起這件事,說我真的很想把它公諸於世,媽媽說,「不要做這些有的沒的,過去就過去了!」我不再像年輕時那樣激動了,沒有怪媽媽怎麼沒有心疼女兒過去幾年的夢魘,我明白,在她們成長的年代,貼上這樣一個標籤後,「髒掉」的是女性,不是加害者。

只是我沒有想到,原來到我們這個年代,遇到這樣的事情,勇敢站出來,還是會遇到一樣的質疑。我佩服雞排妹,但我敢不敢像她一樣站出來指證我後來在職場上遇到的性騷擾?我不敢。

加入了不對等的權力關係,開口拒絕變得更難

老師對學生來說,是一種絕對的權威存在。在記者這個職業裡,受訪者也是。受訪者跟採訪者的關係很多時候都是一種恐怖平衡,資深記者姑且不論,菜鳥們在維持那條平衡線的時候,常常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菜鳥男記者們,試著稱兄道弟,有的時候甚至要一起上酒家,不顯得色慾薰心就不能當哥們,有時看不過去那些下流行為也不能制止,畢竟是自己的薪水跟工作重要,尤其如果能用一點點泯滅的良心換來獨家獎金,那可是榮耀加身。

菜鳥女記者呢?我認識的女記者中,有不少是初生之犢不畏虎,準備資料之完整、問話之犀利、打電話追蹤行程咄咄逼人,讓受訪者不得不屈服吐出內幕;也有一些是特別會運用女性優勢,聲音撒嬌之外,面對面問話時還會刻意靠近,胸前若有似無貼在男性受訪者的臂膀上,也輕易獲得訊息。但在這兩者之外,還有很多中間值的女孩,認真跑新聞但不夠厚臉皮,追問訊息卻又想保持禮貌,發現對方別有意圖時,掙扎在獲得獨家訊息與稍微出賣色相之間。

很年輕的時候,曾經聽過一位政治組長官對一位問不到新聞線索的女同事說:「有什麼問不到的?妳就去立委辦公室多繞一繞,妳這種年輕漂亮的記者,撒個嬌多有用妳知道嗎?」她低著頭回座位,我在座位上也跟著皺眉。撒嬌很有用我知道啊,但問題是撒嬌之後呢?對方約吃飯呢?約喝酒呢?甚至想更進一步呢?我怎麼知道對方所謂的「獨家訊息」是真是假?能不能派上用場?就算再熱愛新聞工作,值得這樣出賣自己嗎?

日本#MeToo運動的代表者伊藤詩織,當時控訴自己遭到新聞界職場大前輩山口敬之性侵。她指出,2015年4月3日,當年24歲的她才剛從紐約大學新聞系畢業歸國,在《路透社》的東京分社實習,一次應酬時結識當時49歲、擔任《TBS電視台》政治部記者兼華盛頓支局長的山口敬之。當時的伊藤正考慮要不要應徵TBS的記者職務,再加上又有美國經歷,因此與可以稱之為老前輩的山口敬之約在東京惠比壽一帶的壽司店共進晚餐。沒想到一向酒量不錯的伊藤詩織在用餐過程中覺得異常暈眩,最後的印象停留在自己把頭靠在化妝間洗手台上休息。她表示,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正在被山口敬之性侵。

「說出真實,是我活下來的唯一辦法。我可以失去我的工作,但我不能失去我的信仰。」

警方調查的粗暴方式、社會輿論的奚落,是你我不能再更熟悉的社會結構暴力了。談話節目說她一定是陪睡失利才跳出來胡亂指控,網友說她在莊重的記者會上沒把襯衫扣子扣好,根本就是蕩婦。連同樣身為女性的國會議員都指責伊藤詩織行為不當,身為一名女性,竟然在男性面前喝了那麼多酒、還失去了記憶。

先不用急著用道德批判記者為了獲得訊息或求職而讓自己落得這個下場,事實上這樣的權勢性侵/性騷擾)在很多職場都是存在的,只是給予或能獲得的東西不同而已。

男神朴寶劍入伍前的最後作品《青春紀錄》中,朴寶劍飾演的角色史慧峻,早早就因為外貌出眾而踏入模特兒界。初入行的時候,一位同志設計師對他青睞有加,暗示可以用情感換發展,年輕氣盛的史慧峻不假辭色,轉頭就走。轉眼5年過去,設計師顯然發展得更好了,相較之下,史慧峻轉行演員之路極不順遂,乏人問津、冷眼看盡。兩人再相遇,設計師說「要是5年前你聽了我的話,現在會是這樣嗎?」然後再一次提出邀約。

身為戲劇主角,史慧峻當然不會低頭,但現實生活呢?初出茅廬時可以一身傲骨,但是經歷挫折洗禮後,發現自己當初放棄的捷徑還在,不動搖的人又有多少呢?

上司跟新進菜鳥說:「工作還適應嗎?我覺得你/妳很聰明、很有天分,加油!」哪一個人不會受到鼓舞?然後過一陣子,「職場不容易吧?下班一起吃個飯,就當大哥、大姐跟你分享一下人生經驗。」如果對方用的詞彙都並不逾矩,只是黃湯下肚後稍微有點肢體動作,你/妳會不會覺得是自己小題大作,這只是成年人會有的互動?甚至會不會擔心 「長官好像是對我有一點好感,如果我太嚴厲拒絕,之後是不是會被針對?這工作還能做下去嗎?要是我揭發了,在這行業該不會被封殺吧?」

我用你/妳,是不希望這議題淪為部分人士抨擊女權過度,因為這其實是各種性別的人都可能遇到的狀況。

電影圈的孌童狂

集結了漫威蜘蛛人、酷寒戰士、DC新蝙蝠俠、小丑等等演員超大卡司的電影《神棄之地》,片中飾演牧師的羅伯.派汀森(Robert Pattinson)長相帥氣、善於操弄言詞,看上了一個非常虔誠且單純的高中女孩,用看似屬靈的話語安慰她、接近她,「妳是否曾經以上帝造妳的樣子呈現自己?以上帝造祂第一個孩子的方式展現自己,才是真正地為祂獻身。」邪色獸心的牧師成功誘姦了女孩,引領女孩走向人生劇終。雖說電影設定是二戰世界大戰期間,難道資訊發達的現在,就能避免這種年齡、資源、判斷力不平等而造成的權勢性侵嗎?

2020年法國的凱薩獎,出現一句經典名言:「好樣的,孌童狂!」(Vive la pédophilie! Bravo la pédophilie!)

那一年,阿黛兒.艾奈爾(Adèle Haenel)憑藉《燃燒女子的畫像》入圍最佳女主角。阿黛兒年僅13歲的時候,就以電影《惡魔的孩子》驚艷了電影人的目光,此後卻銷聲匿跡足足5、6年。雖然2007年她重回影壇,但整整17年,沒人知道那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然後她終於說出口了:在拍攝《惡魔的孩子》(The Devils)3年期間,導演魯吉亞(Christophe Ruggia)總是試圖騷擾跟強吻她,「一個近40歲的男子每週在房間裡,與一個12至15歲的年輕女孩,試圖對她上下其手……」

使阿黛兒痛苦的地方在於,賞識她的伯樂跟傷害她的人,竟然是同一個人。她好混亂,她覺得一切好像真的是自己的錯,她知道是男導演發掘了她,栽培她,對她有恩,但她並沒有要這種「男女關係」啊!年少的她無法處理,只好乾脆什麼都不要了。而讓她決定說出來的原因是──她發現當年一直性騷擾她的導演居然又在準備拍一部女童題材電影。

而就在她破繭而出,入圍最佳女主角的這一屆凱薩獎,以電影《戰地琴人》得到奧斯卡最佳導演的金獎名導──羅曼.波蘭斯基,彷彿在訕笑她似的,也入圍了。羅曼.波蘭斯基因為43年前年性侵未成年13歲少女而被美國起訴、逃亡海外42年,現年86歲的他,被指控多起未成年性侵案,PTT電影版版友Monodie整理:「一個9歲,兩個10歲,一個12歲,一個13歲(唯一個有指控成功的),兩個15歲,三個16歲,一個18歲……」,只是,美國拒絕了他,法國卻張開胸懷擁抱他,波蘭斯基的新作《軍官與間諜》獲得這一屆凱薩獎最多的12項提名,包括最佳影片,最佳導演,主角及配角等。

一個40多年來被指控性侵未成年的導演、一個隱忍17年終於坦承自己未成年遭到性騷擾的女演員,都入圍了凱薩獎,如此光是想像就劇力萬鈞的戲碼,讓當天的頒獎現場宛如不定時炸彈,場外近百名示威者與防暴警察對峙。結果羅曼.波蘭斯基獲得了最佳導演獎,阿黛兒轉身就走表達抗議,口中說出那句話:「好樣的,孌童狂」。

希望有一天,我們能不再害怕把這件事說出口

常有人指控受害者是自願,但這個「自願/被迫自願」的背後,有多少複雜的因素?某些人為加害者捍衛,強調未成年人也有自我意識。當然有。但未成年跟成年人對於事業、愛情、性甚至信仰的理解,也有相當程度的落差。以稍早文中舉的《神棄之地》為例,未成年人以為的「我願意」跟成年人所要的相同嗎?甚至退一步說成年人吧,在工作、環境、生存等等的考量妥協中而生出的「自願」 ,是真正的自願嗎?

有網友彷彿獵巫一樣找出雞排妹過往的畫面,說她也曾經被不同主持人摸手背、被帥哥醫生摸臀,為什麼都沒反應?「不舒服」這件事情原本就沒有一定標準,被摸手背時她也許也有可能不舒服,但當下是不是有其他因素讓她願意接受?如果今天是一場復古歌廳秀,有事先被告知主持人可能會吃豆腐,她可能根本拒絕接案,也可能有心理準備所以知道怎麼應對。無論如何,都是以她主觀感受為主,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對她說「哪有那麼嚴重」。

更諷刺的是,平常社會瀰漫對司法的不信任,恐龍法官判案時有所聞,這時候卻有不少人「力挺」雞排妹提告。雞排妹始終不談提告,因為實質證據太少,即便台下全程錄影都未必會拍到藝人背後的動作,人證呢?又有太多藝人朋友願意為男方背書「他很規矩,一定不會做這樣的事」,最後男方獲不起訴,成功被法院認證不是性騷擾。記得我們假設雞排妹的控訴為真,如果提告是這樣的結果,換作妳是雞排妹,妳甘心嗎?

但雞排妹不愧是新一代戰神,直接到翁立友記者會拆台,打亂對方所有佈局,完全是一場「傳統娛樂圈」跟「新時代藝人」的對決,相當值得被寫進論文探討的專案事件。傳統的唱片公司還停留在單向的記者會,甚至雞排妹前一天都在臉書下戰帖問「要不要邀請我」了,還沒有祭出任何危機備案。雞排妹見招拆招,甚至要被趕出場就乾脆開啟直播,紮紮實實為自己打了一場勝仗。

在紛擾的前幾日,雞排妹曾泣問,「有一種聲音說,妳現在贏得那麼多聲量,到此為止吧,我沒有辦法理解,我贏了什麼。」至少在這場對決記者會後,我認為,不論事實真相為何,雞排妹已經為所有的性騷擾受害者贏來了更多勇氣,有一天,我們不會再害怕說出口,不會害怕正面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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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年新聞資歷訓練,強調理性客觀。
台大中文系的背景,蘊含豐沛感性。
捨不得遺下那些工作時沒能說出口的,化作紙上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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