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亞移民工

來自印尼就要會做印尼菜?新住民們的無國界料理

拿手菜其實不必與原生地劃上等號。若在不同地方遇見不同的人,做出原本不會做的料理,破除國籍框架與族群的想像,或許才是真正的無國界料理吧。 拿手菜其實不必與原生地劃上等號。若在不同地方遇見不同的人,做出原本不會做的料理,破除國籍框架與族群的想像,或許才是真正的無國界料理吧。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作者提供。

抵達雅加達,下飛機的第一餐,已經是下午3點,更沒想到這家餐廳竟然有7成滿的客人。

餐廳有整排的洗手台,像是回到校園那種男女廁中間的格局。大部分的客人在點餐後、用餐前都會去洗手。在台灣的餐廳,洗手需要經過重重阻礙,先是越過眾多桌椅、廚房或儲藏室,來到偏僻的廁所角落。就算是豪華飯店的洗手間,洗手過後要用擦手紙拉門把,腳頂著門邊,再把擦手紙準確扔進垃圾桶,也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即使在最嚴峻的新冠疫情期間,大部分的人只能妥協,用乾淨的雙手握住未知的門把,或是自備乾洗手。若是店家能在騎樓門口設個不鏽鋼製、看起來是臨時性的洗手台,就謝天謝地了。

印尼朋友如果在家用餐,會覺得用手抓飯比較自在,而且用右手,因為左手是用來清洗屁股。但印尼米飯較為乾燥,不像台灣米軟Q,需要用食指和中指固定某範圍的米飯,再以大拇指聚攏推圓,成了迷你飯糰再就口。餵小孩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刻,也是用手。在比較傳統的餐廳,還會附上洗手的「指碗」。但如今印尼的飲食習慣受外國影響,美國人偏好叉子,印尼人在外用餐也多半用湯匙解決。但到了中餐館、日本料理店,也能使用筷子。所以餐具在印尼早就普及了。

印尼餐廳有整排的洗手台,大部分的客人在點餐後、用餐前都會去洗手。

那些長大後才知道的「母國」文化

讀何景榮所著《上一堂很有事的印尼學》,我才知道印尼的小便斗跟免治馬桶一樣能清洗生殖器,其中有許多技巧,是他的印尼母親沒能教他的。他說台北車站女廁常見到印尼移工跟台灣清潔人員起衝突,其中一項就是因為穆斯林女性會在廁間清洗下體,順道沖淨地面,但台灣氣候潮溼,地面很難自然風乾。這些年來,漸漸有人在馬桶旁裝了沖洗器,水柱強烈,不熟練的人用了,容易噴濕自己。正確的使用方式是右手拿沖洗器,將水柱沖向左手,再以左手接觸下體,所以才衍生出不用左手握手、進食的習俗。用了這種方式,也就不必用衛生紙,據說還能減少痔瘡、尿道發炎的機率。

何景榮使用小便斗的教學鉅細彌遺,我一度懷疑需要寫到這個程度嗎?但我猜他大概花了滿多力氣才研究出這套技巧,換做是土生土長的印尼孩子,多半有父輩教導,像他這樣成年後才學習的人大概很少有吧。

我自己也在身邊的人從未討論的環境下,從網路學會使用月亮杯,可以理解他為何如此鉅細靡遺地敘述。因為如果我們自己不主動說,別人也無法到處問:「要怎麼用小便斗洗雞雞」、「衛生棉條會不會拿不出來」?我在某一場新書分享會時,主持人甚至在直播鏡頭前拿出她的月亮杯包裝盒,其實這屬於醫藥管制用品,網拍平台也買不到,更別說是業配了。雖然這麼做的代價是徹底離題,但如果能幫到一個人,省了30年的勞煩,兩個人就是60年。──人生如果可以早些知道,就算我們這代來不及,後面的人總是有機會輕鬆一點吧。

有些細節,我也是到了印尼才知道的。比如在巴東餐廳,就算看不懂菜單,服務生也會端著大盤子,上面疊著各個小菜,全數放在你桌上。雞翅按隻計算,沒吃的就不收費。這樣的菜大多是涼菜,即使是熱的也不至於燙口。至於新加坡、馬來西亞兩地,有些餐廳桌上放著濕紙巾,但那要收費,一塊濕紙巾大約是台幣5塊錢。若是到了新加坡的小販中心,高樓之間和電風扇的強風常常吹落各種食物、餐具,地面有被踩爛的小籠包,而人們多半會用一包面紙或雨傘佔位置,千萬別挪開那些東西,這是禮貌。

2019年8月,我去蘭嶼潛水,同行的只有一名新加坡人Leila,她不會騎機車,只能冒著大太陽在蘭嶼騎了9小時的自行車。後來我們在新加坡重逢,才知道她母親也是加里曼丹民丹島人,在新加坡尚未獨立時期便坐船偷渡過去打工,後來遇到她父親,成了家庭的第三者,兩人一起在小販中心賣吃的。日子過得去,小孩出生以後曾經想自首,但顧慮到自己被遣送就見不到小孩了,說不定也會影響孩子的教育,就做了半個世紀的無證移民,但2003年SARS爆發,老母親想到自己有一天會死,60多歲了才自首偷渡,辦理永久居留證,至今仍不是新加坡公民。但母親終於可以出國探親,去印尼老家外婆的墳墓上香,也想把前輩子沒玩的都補回來。

真正的拿手菜,哪管什麼國籍?

有一回去花蓮時光書店分享,幾個讀者紛紛說起自己是新住民,從台北移居到花蓮。我覺得有些好笑,但也覺得有道理,拓寬「新住民」的定義沒有什麼不好。

這些年來(嚴格地說,在我出版了有關移民議題的書之後),別人問起我媽是哪裡人,我媽開始介紹自己是印尼華僑。有一次為了拍攝節目,拍攝團隊要她做一道印尼菜,她想了好幾天,因為她的拿手菜其實都是廣義的台菜。關於印尼風味,我模糊的印象中有炒臭豆(Petai),剝開處理的過程中還有蟲,小時候的我被嚇到以後,再也不吃了。而且這種食材可遇不可求。薑黃飯也是個辦法,但其他國家也有類似的料理。蝦醬的印尼文是「terasi」,但我從小聽到的卻是「belacan」,據說是馬來文,寫作「峇拉煎」。也許是因為加里曼丹接近馬來西亞,所以食物的發音也類似。小時候我們家都是買條狀、乾硬的蝦膏,吃起來和泰國、香港的罐裝蝦醬差不多。結果她花了好幾天想要煮什麼菜,終於想到了一道沙拉,才解決了這道難題。

圖為辣椒炸蛋。

我記得在小學低年級的時候,我們常吃現成的新東陽罐頭辣肉醬拌飯,那是童年的我最喜歡的食物,但後來我媽自製滷肉飯,我就再也沒吃過肉醬罐頭。我想她是到了台灣之後,為了讓小孩多吃點飯,才認真面對廚藝這件事。很多新住民也是到了台灣,出於想家或是開店需求,才研究起越南河粉的作法。她們在家做小姐的時候,根本也不會做菜。這樣說來,我媽在印尼的所度過的青春,大約也是很隨意,餓了才吃,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沒太多講究。只是「印尼人做印尼菜」這個框架深入人心,讓人忘了一個人的生命歷程會經過好幾次轉變。有些閩南原生家庭的女性嫁入客家家族之後,為了站穩腳步,反倒燒得一手客家菜,讓人忘了她本來是閩南人。

我媽在補校畢業之後,依然跟同學維持聯繫,因為大家都住附近。廣東腸粉是某個同學的拿手菜,電鍋一蒸,比水餃更容易熟透,還省了煮鍋子、洗鍋子的功夫。另一個越南同學去學越南美甲,回來幫我們半價修指甲。她學得很快,做得也順手,但她不喜歡去上班,覺得時間被綁住,三分鐘熱度就消退了。某天忽然想到要做家鄉的春捲,就約了我媽一起做。

廣東腸粉是某個同學的拿手菜,電鍋一蒸,比水餃更容易熟透,還省了煮鍋子、洗鍋子的功夫。

硬硬的春捲皮沾了水,恢復軟軟的彈性,放進燙過的豆芽菜、剖半的蝦子,再沾酸醬,就成了正宗的越南春捲。過了幾天,我媽買齊了材料,宣布春捲改版,將豆芽菜換成苜宿芽,剖半的蝦子相接成S形。這樣不惜成本做出來的春捲,果然比外面好吃。毫不意外的是,那個三分鐘熱度越南朋友懶得做了,春捲反倒成了我媽的固定午餐班底。拿手菜其實不必與原生地劃上等號。我想,在這座島嶼遇見不同的人,做出原本不會做的料理,破除國籍框架與族群的想像,這或許才是真正的無國界料理吧。

媽媽正在剝醉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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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大學戲劇學研究所劇本創作組碩士。曾任職廣告文案、編劇、出版社編輯、記者。關注移民及城市議題。出版有《少女忽必烈》、《準台北人》、《跨界通訊》、《新手作家求生指南》 、《我媽的寶就是我》。
FB|陳又津 YuChin 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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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大學戲劇學研究所劇本創作組碩士。曾任職廣告文案、編劇、出版社編輯、記者。關注移民及城市議題。出版有《少女忽必烈》、《準台北人》、《跨界通訊》、《新手作家求生指南》 、《我媽的寶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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