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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了10年的小學:60年代,一個印尼華人的顛簸求學路

當年在印尼讀華校並不容易,小孩從家中去學校上課的路程遙遠,需要步行很長時間。 當年在印尼讀華校並不容易,小孩從家中去學校上課的路程遙遠,需要步行很長時間。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我很早就開始讀書了!」我媽常常這麼驕傲地說,雖然她只有小學畢業。我從小聽到耳朵都要長繭,到了很久很久以後,我才想到要問她,她到底是幾歲畢業的?

17歲。

我繞過無盡的岔題,終於拼湊出她就學的歷程。

開開關關的學校,永遠讀不完的小學

1955年在印尼加里曼丹出生,她7歲時,到她叔叔開的私塾上課,大家打開課本聽老師唸中文,周圍都是年紀相近的孩子,差不到2歲,班上有10個人左右。然而,這個普普通通的小學課程,竟然讓她讀了10年之久,從7歲一路讀到17歲,讀了7間學校。

8歲時,叔叔收了私塾,她進入華校就讀。當時華校由政治勢力支持,五星旗代表共產黨,十二星旗代表國民黨,她想了一下,當時應該是讀五星小學。但這個學校也在1年後關閉。9歲的她跟親戚的孩子一起去「Binlang」(地名音同)讀書,走路在30分鐘以上。她因為路程太遠,開始帶便當。

不久之後,這個小學也沒了。身為大姊的她只好在家幫忙,因為家裡有個小她8歲的妹妹,另一個妹妹也在不久後出生。10歲時,「我一直被罵懶惰不讀書」,她才被罵去印尼公立小學,她殘留的印象是「那裡沒有華人」。我曾聽許多上一代的華人說,他們在上學的路上被丟石頭、罵作華狗,我媽雖然沒有經歷這一切,算得上是幸運,但在全印尼人的環境中,大概就像到了另一個國家。

這間學校沒有讀多久,她又跟幾個鄰居孩子轉學到華校,「那時候我讀三四年級了,老師也很年輕,都還沒結婚,我們覺得他們都在談戀愛。」小孩子剛開始懂事,年輕老師就是最好的八卦對象。但這個學校一樣很遠,走路要走30分鐘以上,但那時她必須騎極大的腳踏車,「屁股都坐不到,只能站著騎,大概要騎10分鐘。」幸好那是個荒涼的鄉下,沒有什麼車輛,不然10歲的小孩騎大車,遲早會發生車禍。後來我上小學,要走上半小時的路回家,我媽也想去更遠的地方找工作,這時的她重學腳踏車,我才成了有人接送的孩子。這時回想,38歲的她,竟然還能鼓起勇氣學腳踏車,也是到了此時此刻,她才發現腳踏車原來是坐著騎的。

「讀了一年,不知道為什麼大家都不去了。」11歲時,華校又關閉了,她只好回到先前的印尼小學。但不久以後,發生了930清共事件

「坤甸北一女」難民班

根據《印尼的出洋客》,當時任教於華校小學的黃素秀老師說,1966年,華校封閉,然而「有些家長認為小孩子的教育不可以中斷,因此要求老師用補習的方式講課,自此開始偷偷摸摸請學生到家裡念書,或是自己到學生家中補習,人數大約都在2到3人左右。由於耳目眾多,因此必須要躲警察的視線,若是感覺到風聲緊,則會立即停課。」讀到這段資料,我才終於明白,怪不得我叔公收起私塾,華校又開開關關。

1967年夏天,我媽舉家離開老鄉阿永安,投奔坤甸親戚,「那時候我讀的學校就像你們的北一女。」當地的第一志願臨時開辦難民學校,上午給原本的學生,下午給難民孩子。

「但我們只是拿著書包,騙父母去上學,其實到處亂跑,去看阿滿爸爸的墓。」很多人在這場逃難中過世了,但我媽一家很幸運,大人小孩都沒事。過去有個做童養媳的台灣阿嬤告訴我,她在別人家下田踩水車,胸口又喘又痛,只有趁割草、撿柴的機會去親生爸爸墓前哭一哭。難民小孩大概也一樣,她們想跟死去的人說說話,不想去遠得要命的坤甸北一女。那間學校光是搭船就要10分鐘,前後加上走路和等候,全部加起來要50分鐘。

「有時我們上船就趕快跑到旁邊,讓他們收不到票。」難民小孩逃票,聽起來為上學路上增添了刺激跟樂趣,但想來也是船東不追究,對這些難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考上了初中,卻沒辦法去讀

如此過了一年多,全家人在坤甸近郊的新埠頭好不容易塵埃落定。教堂對面是妹妹讀的幼稚園,旁邊就是我媽讀的小學,學校近到她聽到鐘聲,再跑去後門就好。一邊喊著校工別關門,不然她得翻牆過去。這也是她常提起的一段時光,「我最後讀的學校叫做Fajarharapan。」

這時她13歲了,從三年級開始讀起,「可是沒關係,大家都很老。」這本來是坤甸人讀的學校,但收了這些超齡學生,同屆的孩子上下差3歲,大約40人一個班級,她那一屆有ABC班。中年級讀上午班,高年級讀下午班。爸媽替她每個月繳學費,一直讀到畢業。

「那時候我才知道什麼是讀書,考試要打分數,不及格就打一下。」體罰是許多基礎教育的共通點。但我媽從小又不是沒被打過,為什麼覺得學校打她打得對呢?我猜是因為,學校打人是有原因的(或試圖合理化),但父母發脾氣卻沒個準。相較之下,努力爭取不被打,就算是一種榮耀了。

但她也說,小學升初中考試時,老師「有幫點忙」。當時是不認識的老師監考,但原本的老師在窗外,不會寫的同學就看老師,老師會偷偷打暗號,提醒你寫錯了。這樣聽起來我媽的程度似乎很差,但她趕緊澄清:「可是我從來沒有留級,那個學校有留級的!」

「我考上了,可是我考試的時候就知道不可能讀了,因為那個學校跟坤甸北一女一樣遠,我讀小學就很拚命幫家裡賣豆干,阿爸說可以給我讀附近的印尼國中,但我不想去。」她不知道班上有多少人考上,有多少人去讀,大家也斷了聯繫。

全班只有2人參加的畢業旅行

小學畢業的時候,她也17歲了。

「我沒想到阿姨(音:阿義)給我去畢業旅行。」我媽那時代的孩子,都稱呼自己的親生母親為「阿姨」,問她也不知道原因。但稱呼爸爸倒是很普通的「阿爸」。後來我聽說有幾種原因:非正房的孩子、認神明做義子,也有祖籍福建講閩南語的上一輩,怕犯忌,便喚親生父母「阿叔」和「姨喔」。

「阿姨從來沒有對我好,就這一次,那是我第一次出去玩,她還買了一件衣服給我。我們去了山口洋的小香港!」B班的學生,只有2個人獲得父母同意,明明是畢業旅行,結果老師的人數比學生多,最後是3班師生一起包了一部車。

半個世紀前的畢業旅行,也不外乎參觀景點和自由活動。

「我看到有人打石頭,就把石頭丟出去,被罵說不可以亂丟,我想也對。」去了搪砂壩,「就看海、看石頭,還有吹風。」她走到高處看風景,看了很久,回頭發現差點踩到小神壇,「我想天啊,我嚇得要死,怕神明覺得我沒禮貌,還好回家沒有生病。」

買了炒粄條,跟同學去看電影,因為黃牛比原本的票價高,她就跟對方吵架,直到黃牛說,他排隊很辛苦,也要賺一點,這才說服了她。晚上到了旅館,有人突然大喊手錶不見了,她也十分驚慌,從樓梯上跌下來。旅行的最後,她買了釋迦回家,其實她一點都不喜歡這水果,但不買點伴手禮,好像哪裡怪怪的。想不到帶回家之後,妹妹立刻愛上了這新奇的水果,終生不渝。

但話說回來,40個學生只有2個成行,可見畢業旅行不是什麼必需品,那個從來不疼她的「阿姨」,為什麼讓她去呢?我媽想了一下,「可能是她家鄉離山口洋很近。」阿婆連客家話的腔調都跟夫家不同,結婚之後很少回家,逃難之後又流離失所,也許是女兒跟她說起山口洋這個地名,讓她想起了什麼。一直都是家庭主婦的她,才終於跟小氣鬼丈夫討了路費,讓女兒代替無緣的她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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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大學戲劇學研究所劇本創作組碩士。曾任職廣告文案、編劇、出版社編輯、記者。關注移民及城市議題。出版有《少女忽必烈》、《準台北人》、《跨界通訊》、《新手作家求生指南》 、《我媽的寶就是我》。
FB|陳又津 YuChin C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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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大學戲劇學研究所劇本創作組碩士。曾任職廣告文案、編劇、出版社編輯、記者。關注移民及城市議題。出版有《少女忽必烈》、《準台北人》、《跨界通訊》、《新手作家求生指南》 、《我媽的寶就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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