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2020 年，台灣的抗疫成果可說是令人羨慕，2,400 萬人得以照常生活一整年，就好像新冠肺炎疫情從沒發生。不幸的是，2021年5月爆發大規模群聚感染，導致情況開始改變。目前全國正進行三級警戒，對於未來該如何前進，尚有許多不確定性。
台灣成功將新型冠狀病毒拒之於國門外，國內很長一段時間幾乎沒有個案，而且至撰寫本文時，只有 6%的人口接種一劑疫苗。當前的台灣可說是提供了病毒滋養的溫床，預計至少到10月才有可能讓 60%人口施打第一劑疫苗，緩不濟急。在此刻，嚴格的防疫政策必須對高風險行為有針對性，才能發揮最大效用。
如何應對這波疫情爆發，將定義台灣的抗疫成就。我們認為這必須包含更新公共衛生指引、更注重勞工權益和遠距工作，並且加強篩檢。依照現況，我們推薦政府和私部門採用這一項法則：所有工作性質可以遠距辦公的員工，都必須改為遠距工作！
為什麼這次的病毒這麼難纏？
大家都知道，新型冠狀病毒是透過空氣傳播的，即使是無症狀感染者也可能傳播病毒。症狀通常在感染病毒潛伏 5至6天後才浮現，少數案例甚至長達14天以上。一個病人的傳染力高峰通常是在症狀要出現之前，但也有可能在症狀出現之前長達5天就具有傳染力。此外，20～40%的帶原者不會有症狀，但依然具有傳染力。因此，依賴症狀的檢疫措施，諸如量體溫和自報身體不適狀況，將會漏掉至少50%的病毒感染者。
上述統計數據適用於原生型新冠病毒，但現在狀況更令人擔憂，因為台灣這波疫情爆發的主因，是首次出現於英國的變種病毒（又稱Alpha變種病毒或者B.1.1.7變種病毒）。該病毒比起原生型，傳染力高出43～90%，而證據顯示傳染力增加的主因，就是更長的無症狀潛伏期。因此在患者發現生病之前，英國變種病毒有更充裕的時間傳播。
雖然台灣在戴口罩，勤洗手和社交距離等政策方面執行得非常好，但其他政策的不完善或缺乏，造成無法適當阻遏無症狀和氣溶膠傳播，特別是在室內環境。長時間待在同一個房間內，讓工作場所成為群聚感染的溫床，即使在場者保持社交距離並且戴口罩也一樣。因為新型冠狀病毒會懸浮在空氣中，並隨時間經過充斥整個房間。像辦公室這種通風不良的空調環境尤其危險。
雖然實施警戒，社區人流依舊居高不下
雖然台灣持續在各縣市發生社區傳染，我們相信透過更有效的人流管制措施，台灣還是有機會能快速有效地阻斷病毒傳播。現在最關鍵的問題在於，第三級警戒防疫措施（包括停課，娛樂場所關閉，餐飲業停止內用等）是否足以有效壓制當前的疫情？
若觀察社區人流趨勢，則答案是否定的；當前的第三級警戒仍顯不足。具體來說，目前「高風險」的社區人流（亦即目的地為多人室內場所的行程）和疫情發生之前的參考值相較僅降低了37%。細分各項社區人流的種類之中，在第三級警戒實施後的超商購物人流降低約6%，辦公人流降低約26%。每10萬人的新增確診人數，則是在達到2.5的峰值之後，僅以緩慢的速度逐日下降。
台灣的高風險人流僅降低 37%，目前看來尚不足以決定性地壓制疫情。我們可以分別用紐西蘭和澳洲的疫情做對比。這兩國皆在去年面對了不等規模的社區感染。紐西蘭在疫情升溫之初，很快地開始實行嚴格的四級警戒防疫措施，包括全國性的居家命令，並關閉所有非必要營業及辦公場所。高風險人流在短短一週內驟降至-71%；社區傳播的病例在四週後幾乎已完全絕跡。澳洲墨爾本市在去年夏天經歷了更為嚴重的疫情，即使高風險人流趨勢因先前的防疫措施已降至-50%，每日病例依然節節上升，在實施一連串更為嚴格的防疫措施之後，人流趨勢降至約-67%，疫情才得以逐漸好轉。
分析各項人流數據，台灣三級警戒之下的辦公人流（-25%）很明顯地仍高於紐西蘭（-70%）和墨爾本（-58%）。
綜觀以上包含台灣在內的三個實例，紐西蘭式「迅速且嚴格」的封鎖，似乎最能迅速改善並縮短疫情。雪梨大學其後所發表的一篇研究論文，即以電腦模擬預測，疫情能在更嚴格的社交距離限制之下大幅縮短。「封鎖」一詞乍聽似乎相當極端，但我們認為它其實代表了一組可實行方案的連續光譜，而且可因應隨時改變的疫情趨勢去做適當的調整。方案裡最重要的，就是遠距工作的普遍實行。
辦公場所是病毒傳播的一大破口
非必要地進公司辦公，會增加原可避免的傳染機會。特別是工作上的接觸通常是（應雇主要求）而非自願地從四面八方聚集大量人群，並且持續相當長一段時間，因此增加遠距辦公，是控制這波爆發非常關鍵的政策。
原理其實很單純：如果企業是被動地等著員工有症狀才進行檢測，都已經太遲，來不及斷開傳播鏈。澳洲維多利亞州州長丹尼爾．安德魯斯（Daniel Andrews）指出，全澳在2020年約有80%個案是在工作場所被傳染的，遠距工作的重要性可見一斑。
全球有許多企業已快又有效地改為遠距工作。在美國，早在2020年初居家辦公就已廣泛被應用在非民生必需行業，包括推特、第一資本、微軟和線上房地產公司Zillow等企業。一份資誠聯合會計師事務所的調查顯示，美國有83%主管和71%員工把「採取遠距工作」視為一項成功的政策。此外，超過一半雇主發現生產力有所提升。受訪者反映遠距工作的許多好處，包括提升工作效率和降低企業用電等。
我們認為，實行遠距工作的額外好處在於減低現場辦公造成的營運成本（例如不必要的會議和通勤），潛在地加快了工作效率。至於必須在現場辦公的員工，雇主需要提供一個符合社交距離規範的安全工作環境，讓其他員工待在家上班，大多的工作項目依然可以維持正常甚至更好的運作，同時達到遠距工作最重要的目的：大幅降低感染新冠肺炎的風險。
在台灣，少數企業已經改為遠距工作，而且數量正在增加之中。物聯網公司優納比總經理這樣總結他的態度：「員工是企業最重要的資產，保護員工健康更是企業的責任。」很可惜，這樣的模範雇主目前還只佔少數。多的是要求員工正常通勤的企業，即使染疫熱區也一樣。員工要求遠距辦公，常常被迫請自己的休假或者遭到拒絕。
當制定遠距工作政策時，政府官員應將「社會不公」和「權力運作」兩者納入考量。權力集中在少數的雇主手裡，因此員工不太可能冒著失去飯碗的危險去舉報違反政策；個人和中小企業也需要托嬰托幼、心理健康和經濟支持，因為如果他們沒有維生的方式，也就無法遵守防疫政策；對於母親們來說更是這樣，因為她們肩負不成比例的重擔，既要照顧小孩又要在家工作。此外，台灣應該強烈遣責歧視移工的措施，他們是經濟的重要根基，是值得受尊重的群體。如果他們被規定在擁擠的室內工作和居住，應該優先為他們接種疫苗。國家的健康也取決於他們的健康。
擴大篩檢的多種可行辦法
截至6月，台灣仍在試圖估算境內病毒傳播的程度。而在上個月，檢測量能不足還導致案例必須以校正回歸的方式列入統計，這種不確定感突顯增加檢測量能的必要。檢測和遏止病毒傳播有明確相關性，這並不意外，因為20～40%的感染者不會表現出任何症狀，除非實施擴大篩檢，一大部分的病例不太可能被發現。這個「盲點」往往成為讓病毒得以快速傳播的破口。
增加檢測有許多方法可用，包括唾液和快速抗原檢測。其中有兩個選項可以大幅增加檢測量能，而且只需少量的額外檢測設備和試劑，與傳統檢測方法相較可以節省大量成本。
第一個選項是使用檢體群檢測（pool testing），這是指兩個以上的樣本在RNA 提取出來前先混合在一起，然後一同進行聚合酶連鎖反應（PCR）分析。理想的檢體群大小取決於病毒盛行率。台灣目前的檢測陽性率約為1%，檢體群應8個為一群，可收增加量能和縮減成本之效。若在病毒盛行率低的檢測環境，把高達48個策略性選擇的檢體樣本混為一組，可大幅提升檢測的覆蓋率，而不減少敏感度或者延遲檢測結果。檢體群也可策略性地應用到同一家庭、工作場所的同一部門，或者同公司。
第二個方法可偵測的範圍更廣泛，即污水檢測。新型冠狀病毒感染人體3天後就會出現在糞便中，早於症狀出現的數天甚至1～2週前。病毒中的RNA在廢水或是下水污泥（污水處理過程中沉降的固體物質）中都可以找得到。頻繁例行性地採檢污水或污泥，可以作為偵測社區傳染的早期預警系統，和病毒在不同地區的流行率指標。
根據相關研究，同一地區污水中的病毒 RNA 的濃度和確診數量已被證明有正相關。因此，檢測污水也可以偵測群聚感染而不用大費周章和個人接觸，此外還具有成本效益、非侵入性等益處，並且可偵測弱勢族群所在地區中的新冠肺炎疫情，因為這些族群可能較難求醫。雖然不是每個人都能輕易接觸到醫療資源，但至少每個人都需要上廁所。
「擴大檢測」和「居家辦公」才是關鍵
台灣在未來幾個月將持續面臨挑戰。我們認為，增加良好通風和盡量避免室內群聚，是兩大可降低新群聚感染的政策，可惜目前嚴重地被低估，並未充分利用。所以關於目前新型冠狀病毒如何傳播，我們呼籲官員提供明確的最新指示。特別是氣溶膠中的病毒可以在空氣中懸浮數秒至數小時之久，並且像飄散的香菸二手菸一樣會被吸入，導致工作場所的超級傳播事件。
日本一份接觸追蹤研究指出，室內傳播的風險比室外高出18.7倍。除了戴口罩、勤洗手和保持社交距離以外，活動還應盡可能移到室外進行，室內空氣則必須保持良好通風和過濾病毒。最後，因為傳染力最高峰通常在症狀即將出現之前，應該鼓勵人們一有輕微症狀徵兆就立刻尋求醫療協助。值得提醒的是，我們也不該一味獵巫，因為無論防護多麽嚴密，任何人都可能被病毒感染。
工作場所現在可說是最危險的室內環境，因為個案持續出現，比起現行柔性鼓勵公司轉為遠距工作，我們呼籲政策制定者提供更多誘因和輔導。政策應該要有彈性，認定不同行業別的各種需求，無論如何，也必須認知廣大勞工會因為害怕上級報復，而不敢回報各種流弊。因此，必須落實執行匿名回報和促進員工權利等機制。
台灣目前的新冠肺炎對策中，擴大檢測應該要是核心。這個努力會有持續的回報，因為在可見的未來，新型冠狀病毒很可能會在人群中流通，並造成地區或季節性的爆發。此外，目前疫苗雖然對已知變種病毒有效，但取得和分配施打都需要時間，而且它們對於未來更多變種的效果還是未知。因此，投資「擴大檢測」和「居家辦公」這兩項基礎措施，未來將有長期的價值效益。
我們相信，台灣可以繼續成為預防新冠肺炎的領導者，也必須如此，因為世界其他國家也正引頸企盼。
（作者倪誠志〔Chase W. Nelson, Ph.D.〕目前為中研院特約博士後研究學者，美國自然歷史博物館訪問科學家，美國國家癌症研究所特別志願者，他的研究利用計算和理論來研究人類和病毒的進化。戴維〔Wei Tai, Ph.D.〕目前居於聖地亞哥，是高通公司電機工程師，設計智慧型手機射頻模組。他成長於台北，為台大校友。感謝Catherine Chou構思和鼓勵這篇文章；林明學協助校對與視覺設計；王湘苓翻譯為中文版；Alexander Synaptic提供參考資料；James L. Reynolds提供回饋；還有許多為台灣貢獻一份心力的朋友和合作者們。本文英文版刊登於「天下英文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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