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的國際婦女節主題是「Give to Gain（付出以獲）」，閱讀時閃過腦海的第一個反應是：為什麼還要女性再付出更多，才能獲得啊？後來細細了解其內涵，才理解這是一個對社會大眾的倡議，鼓勵社會大眾，不分性別、職場或家庭、不同階級，都能投入對女性的支持、肯定女性的付出，並且告訴大家，支持婦女會讓你得到更多回報。
我覺得自己反射性的抗議，或許是某一種女性的集體創傷？心裡總是默默叨唸著「我還做得不夠多嗎？！」就像最近看到的衛福部調查：「台灣女性民國113年平均每天無酬照顧時間3.03小時，較5年前僅減0.15小時（9分鐘）……有伴侶者，其配偶或同居人平均每天無酬照顧時間，僅比5年前增加0.24小時（約15分鐘）……這群女性每天無酬照顧時間是配偶或同居人的2.6倍，以照顧孩子、家務為主要花費時間。」
即使到處都有口號喊著兩性平等，但落實在每一天的生活中，差異仍是如此之鉅。我不能說男性沒有其難處，因為台灣的長工時環境沒有相應的家庭支持概念，也會使男性更難從慣性中調整回到家庭。
此時，我突然可以體會，為何今年婦女節的倡議，要從「Give to Gain」出發。因為唯有整體社會能夠回過頭來思考，還能給女性怎麼樣的支持、協助、甚至看見並肯定，這些長久以來就存在的付出，才不至於付諸流水、船過水無痕。
這是一個從系統來思考的倡議，理解了社會中環環相扣的關聯性。例如：企業若能在制度上給予男性較為彈性的工時，甚至鼓勵男性參與家庭活動，當男性申請陪產假、育嬰假時，能給予正面的反應、給假、不影響其勞動權益，而不是否定或者輕蔑揶揄「喔，好男人喔～」，或是回到職場就沒有其職位……那麼真正受益的，是整個家庭。女性不會感覺自己在育兒過程孤立無援，能有較多空間回應嬰幼兒的需求，也能養育出較為健康的孩子。這樣的正向循環，若能持續，那麼也可以延展對社會的正向影響。
用行動對身邊的女性親友們送出禮物
國際婦女節的網頁上建議，個人可以給予支持的態度，包括揭露刻板印象、挑戰歧視、質疑偏見、慶祝女性成功，同時透過與他人分享我們所知道關於兩性平權的知識，並且鼓勵大家投入，也是關鍵的行動。
而在家庭、機構與更大的社會環境中，則可以透過制度改善，例如同工同酬、給予工作機會與資源、提供女性培訓與知識。或者替弱勢女性發聲、給予保護和經濟支援，陪伴受創傷的女性爭取正義、找回真相。當然，當女性們踏出腳步、有所成就時，能給予可見度、給予慶祝，讓她們成為更多女性的榜樣。
能做的事情有許多，但重點在於「行動」。更多的敏感度與覺察，在生活互動中落實，讓環境能產生滴水穿石的效果，而不僅止於口號。如果家庭中的每個人都能多分擔一些家務，那麼女性在家庭中無酬勞動的時數就可以下降。或者女性能在追求自己的需求時得到支持，有機會在家庭以外的環境嶄露頭角且得到肯定，而不至於被冠上「自私自利」或者「為了工作不顧家庭」的污名。
過往談論歧視時曾有老師提到，把同樣的句子換上不同的主詞，如果覺得怪，那就是在不同族群中的歧視。就像是男性投入工作，我們會認為是積極上進的表現，而不會說他為了工作不顧家庭；但放到女性身上，好像就有不同的解讀，某個程度就是性別刻板印象，也就是因性別而產生的歧視與偏見。而這樣的敏感度，需要知識來支撐，也需要重複練習挑戰慣性的思維。
關係中的自我：女性願意做，但也希望能被看見
多年前我進入博士班做的第一份報告，就是研究女性主義。當時是想為自己發聲，但卻看到一個詞「關係中的自我」，令我產生困惑。所謂「關係中的自我」，談的是女性的自我認同，立基於與他人的關係和連結。我當時思考的是：當自我得靠關係的回應來建立認同時，那麼女性還有沒有空間可以做自己？
這些年，我自己的體會，大概可從生理性和社會性兩個角度來看。由於生理特性，育兒的角色從懷孕開始，就由女性來負擔，乃至於嬰兒出生後的哺乳、餵養、照顧。然而，這並不等同於一個母職角色的認同，能否接受自己成為一個母親，以及承擔母親的角色，在這個階段讓嬰兒佔據自己生活的時空，從而逐漸與孩子分離，成為母親與孩子兩個獨立的個體。此時，女性所謂的做自己，是「有自由度」，可選擇自己在母職裡想要投入多少，以及在哪些時空上設立界線，允許自己休息與獨處。
從社會性的角度來看，女性到底要擔負多少照顧的職責？家務的承擔？全職媽媽就沒有自我嗎？或者職業婦女就不愛家嗎？我認為仍然是選擇與比例的問題。記得老大離家後，還住在家裡的老二就抱怨，媽媽好像變忙了？花了比較多時間在工作上？於是我回答他，我只是把與老大互動的時間，挪移到諮商的專業上而已。如果育兒也是一項專業，那麼我只是改變了工作的內容和重點，而不是拋下家庭，專注於自己的職涯。
在這個過程中，沒有自由度的女性，會覺得被壓迫、會覺得痛苦，即使想在關係中得到回饋，卻無法擁有對自己的認同：我這樣做值得嗎？這是我自己想要的嗎？當我看著孩子離去的背影，我是為自己身為一個母親而感覺滿足，還是因為不知道不需育兒之後自己是誰而焦慮？當我看著伴侶有自己的工作成就，我能為自己穩定照顧家庭而感覺有價值嗎？
許多時候，上面的答案，是否定的。在關係中當家人無視於這些付出，社會覺得家庭主婦沒有產能，無酬照顧是「應該」時，女性渴望的認同與接納往往換來的是失望、挫敗，進一步可能是不斷要求、苛責自己的內耗、焦慮與憂鬱。
然而，女性渴望連結，與他人建立關係、在照顧中得到回饋，看見自己在關係中既能親密、也能獨立。這不是計較，也不是讓他人予取予求，而是能得到一種相互照顧、依賴與理解的關係。有時可以暫時放下自己，以家人的需求優先，在自己有需求時也能清楚表達，獲得支持，去做自己喜歡的事。
性別角色的自由度，等待社會來共創
當我從女性的立場如此書寫時，我讀到另一篇針對性別角色的調查報導，提到有超過3成Ｚ世代（1997～2012 出生）的男性，認為妻子要永遠服從男性，而男性應當是家庭的決策者。嬰兒潮世代男性（1946～1964出生）中，卻只有13%的人持相同觀點。
這個數據，我自己的解讀有二。其一是嬰兒潮世代的男性活到現在比較有現實感，已經知道男人不可能獨大，兩個人互相扶持是一種必然，誰是家庭中的決策主導者，有時會因情境而有所消長。過去男性多半投入工作，而女性若在家庭中還處處仰賴丈夫做決策，那肯定呈現一片混亂、無法運作。此時男性若要強行掌權，有時是為難自己。回頭看看過去的家庭中，許多全職母親都相當有能力，可以處理眾多生活瑣事。若這是一種合作形式，而非服從於誰的觀點，男人或也能感覺被支持。
其二是女性主義的平權發展，主要在關注權力的平衡，而非單一性別的權力高漲。這在性別意識中經常被誤解，以為性別平等就是把男性既有的權力剝奪、讓男性處於弱勢。因此，我認為Ｚ世代男性或許感受到某種焦慮，他們既要符合傳統「男人有事一肩扛」的形象，卻又同時要能回歸家庭、愛護妻小、分擔家務，因而感覺頗有壓力。然而，這樣的處境，其實是女性角色開始從家庭走入職場時，也曾經歷過的矛盾與衝突。
然而，當Ｚ世代有更高比例的男性希望女性服從，或許是焦慮的感受讓他們緊抓著權力，以為這樣就可以繼續享有男性紅利，而忘記當性別角色繼續僵化地存在，不只是女性受困，男性也會被某些陽剛特質所框限。若男性想要更自由，不是壓縮女性的自主權，而是給彼此更多協商與討論的空間、要解構特定性別該表現出什麼樣貌，那麼性別角色框架鬆動的同時，是允許每個人因其處境做出相應的選擇，男性也將是受益者。
回到「關係中的自我」，伴侶們都能在親密關係中，既有你、我的界線，也能透過關係的滋養，長出更有能量的自己。能夠愛彼此，但卻不失去自我的意志，勇於表達自己的需求，但也不侷限協商的可能性。如此一來，透過互相支撐，也能帶來更多創造力吧！
只不過，這樣的理想，需要得到更多人的認同。我們一起練習放下「男性／女性應該如何」的框架，聽聽每個人做選擇的考量，送出理解的禮物，給予支持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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