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的3月8日，是「國際婦女節」，主要是為了紀念婦女權利運動，也被許多國家訂為國定假日。婦女節最初的由來是20世紀初期西方各國快速工業化，女性開始投入勞動市場，但因為勞動環境太差、薪資過低，致使不同國家的婦女紛紛走上街頭抗爭。最初遊行的日期是3月8日，之後多年都在同個日子，訴求合理的工作時間、增加工資和享有選舉權等等。後期更有人談到婦女的存在應被正視、平等對待等性別平權議題。
這個節日在台灣原本也是國定假日，但在1991年，內政部取消了婦女節可以放假的規定，將婦女節與4月4日兒童節合併為婦幼節，理由是可以在家照顧放假的兒童。時至今日，這個節日在台灣到底有什麼紀念意義，我感受非常薄弱。
每到這一天前後，只見電商打出大量「女神節」的促銷廣告，文宣上許多用購物來犒賞自己的廣告詞，或是告訴男性該購買禮物來慰勞家中的「女神」「太座」。看起來好像告訴大家要透過購物，肯定自己的存在。這種外在物質的滿足，往往是船過水無痕，並無法深透心底，穩固內在的價值感。
過去許多年，我並不怎麼在意婦女節是否放假，畢竟不管放不放假，婦女都被整個社會賦予要照顧兒童的責任，如果放假也是為了孩子，而不是社會願意肯定婦女所存在的價值。但近兩年，更讓我敏感而不舒服的，是「女神」這個稱謂。
所謂的「女神」，其實是把女性角色理想化
提到女神，不知道大家心中出現誰的形象？我想到的是聖母瑪莉亞和媽祖娘娘。這可能是西方和東方文化下代表性的女性神祇。但不管是聖母未婚懷孕在馬廄裡生下耶穌、並把他蘊育成救世主，或者是媽祖為了父兄以及鄉里漁民默默守護，都傳遞著一種「全能、無私、為家庭社稷付出自我」的概念。
這樣的女神形象，或許被視為女性應遵循的良好美德。故事中，聖母瑪莉亞在不是很好的環境下盡心盡力將耶穌扶養長大，充滿母愛。但從來沒有人問，聖母是否想過從事母職以外的工作？她沒這麼想過，是因為她真的很愛孩子，還是當時的時代背景，女性除了養育子女，沒有什麼其他職涯選擇？
同樣的，媽祖娘娘神化前的人生，只以家庭為中心，當個好女兒，守護鄰里的安全，是因為這是她最想要的生活？或者她一輩子也就沒離開過家，而她的能力剛好也能照顧家人，於是她就這麼付出了？
我想表達的，並不是聖母瑪莉亞或媽祖娘娘不值得被尊敬，相反的，她們確實在宗教歷史文化上留下供人景仰的身影。然而，時代遷移，在數百、千年後的現代，女性的生活體驗增加了、學習和工作的選項也豐富了，但女性是否因為這些改變而得到更多的自由呢？
我的觀察是，許多女性外在的行為看似多樣化，但內在並沒有更自由。而且不可忽視的是，當女性被文化形象限制綑綁時，男性也會承受相似的限制。只因為我自己身為女性，對於男性的經驗較為陌生，所以這裡主要還是以女性做例子。
理想化的女性形象，成了對她們的箝制
不妨幻想一下：如果瑪莉亞辛苦養育耶穌的過程中，出現一位中規中矩的男子，對母子倆相當照顧。瑪莉亞意識到自己可能愛上對方，卻遲疑著是否要主動去追求這份情愛？為了私慾追愛，是否就不是一個好母親？
也不妨假設看看：如果林默娘在某個風浪天突然不舒服無法下床，卻碰到鄰里慌張前來要她去施法拯救家人。她是否應該勉強自己前往幫忙？還是拒絕對方在家裡好好休養？如果不去，會不會太自私、見死不救？
這兩個例子，當然都不可能出現在文史記載中，因為，這兩位可是聖母和媽祖啊！但這荒謬的例子裡，我想凸顯的是，個人的需求和慾望，在理想化的女神身上，並不存在。
當人們把這樣的形象，套用在平凡的諸多女性身上時，某種程度也忽略了她們身為一個「人」可能會有的正常需求，不論是情慾的流動、個人的滿足、或是自我身心的安頓等等。
於是，瑪莉亞當然得要為了孩子放棄自己的情慾，或是默娘得要忍痛拯救鄰人，這樣才能符合女神全能、無私的形象。這樣的情節在神話中好像很合理。但若將同樣的狀況放到任何一個平凡的女性身上，是否還這麼合理呢？
想像一個經濟狀況不佳的單親媽媽要獨力養大一個孩子，她的生活目標，就是如何讓自己和孩子活下去。此時當然不可能討論到什麼自我生涯實現或是情感滿足。但是，若有一個人能充分理解這位單親媽媽的辛苦，願意與她一起照顧孩子，並且支持她發展自己的生活，就單親媽媽這個人的立場來說，其實可以讓她感受到自己被關注、被支持，甚至有了自我實現的機會。此時，單親媽媽是否要去追求這段感情？而有了支持之後，是否有機會成為更好的母親？這些都值得思索。
女神能否還原自身的人性，重獲自由？
我有時候覺得，女性長時間被過度理想化之後，好像也把這樣的期待內化成對自己的要求，不僅要出得廳堂、入得廚房，有時還得上得了床！現代婦女平時有自己的工作，下班趕著回家煮飯餵飽一家大小，到了晚上先生沒有回來，又不安著是不是外面養了小三？難道是自己忙得太累，失去了吸引力嗎？
網路上流傳各種媽咪技能賓果盤，常常讓每位育兒女性感覺苦笑又療癒，其中技能包含廚師、美髮師、計程車司機、行程規劃秘書、理財專員、管家、清潔人員……不勝枚舉。苦笑，是因為這樣多樣的角色經常讓人疲累，療癒則是因為好像大家都這麼苦，但即使如此仍然「概括接受」，繼續挑戰技能賓果。
停下來想想，這些角色，有多少是女性「自身」想要追求的人生，心甘情願付出生命、學習不同的技能？又有多少是因為別人認為這樣才是個好女性，為了達到那個目標而全力以赴呢？
即使是心甘情願，是否每樣技能都得完美才行？今天累了，不想當計程車司機、管家，可以放肆地躺在沙發上追劇，暫時不管小孩、伴侶或公婆嗎？想要培養自己的興趣時，可否允許自己有一個固定的時間，暫時不需要回應家庭的期待和需求？生病了，可否允許自己被好好照顧？這些，能否不被看作「自私」，而是生而為人都值得被重視的共通需求？
允許自己當個自由的女人吧！
不論是已婚或者未婚，身為女性，仍然有許多被這類理想化角色箝制的處境。女兒、媳婦、妻子、母親、同事、上司或下屬……這些角色中，常常都找不到「自己」，或因為理想化，而得壓抑自身的感受，忽略了人性自然的需求：累了就是要休息、孤單了就是想要有人愛、挫折了就是希望能得到鼓勵……這些都好像被理想的形象抹殺了，不需要了。於是，這樣的女人成為一個什麼都能撐得起來的女神，直到有一天終於疲憊不堪而垮下。
畢竟，稱為女神的叫做神話，而妳我都只是凡人。一個平凡的女人，想要自由，即使當個女兒、母親、伴侶、同事，在關係中回應對方期待時，也需要同時保有自己的感受、照顧到自己的需求，如此才能自由地把自己的想法說出口、把自己的需求表達出來，人也才會活起來，重新被生命的活力充滿，會哭、也能打從心底喜悅地笑，而不再只是一個完美的女性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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