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許多事物能引誘女人的野心陷入圈套,困住邊緣原本銳利的野心直到它變鈍,侵蝕它閃耀的表面直到它變得晦暗,削去它的尖角直到它變得平滑。這一切作為都伴隨人們對「女人與女孩必須受限制」的堅持:種族主義堅持有色人種的女人與女孩必須受限制,不會好過她們的白人同儕;父權主義堅持女人與女孩必須受限制,不會好過男人與男孩。有時候我們會看到父權主義公然這麼做的明顯案例。
「女學生最後都生養孩子,不再於醫學界執業。」
根據法新社的報導,2018年夏天,東京醫科大學(Tokyo Medical University)不得不承認他們「系統性地降低女性申請人的分數,使校內女學生的數量低於30%。」而後另外進行的獨立調查顯示,東京醫科大學拒絕了四分之一在2017年與2018年申請該校且分數達到標準,理應被接受的女性申請者。根據法新社報導,有24位女性共同要求學校分別給予每人10萬日圓(880美元)的賠償,她們說自己對此感到「非常痛苦」,並要求學校退還考試費用與車馬費。
不意外地,這時學校開始責怪女人擋了他們的路。匿名的消息來源對《讀賣新聞》(Yomiuri Shimbun)報紙說道,他們之所以決定要把醫學院的女性錄取人數限制在30%以下,是因為「考慮到女性畢業生不會真的在醫學界受雇執業。」該大學宣布若他們不這麼做,日本將會因為女人結婚請長假而出現醫師短缺。
「許多畢業的女學生最後都為了生養孩子而不再於醫學界執業。」消息來源表示。翻譯過來就是:女人不能贏。她們可能覺得自己有資格成為醫學院學生──她們的入學考試成績也證明了這一點──但她們的野心被踐踏、被壓制,然後棄置一旁,一切都是因為這些子宮的擁有者(再次提醒,這是針對順性別女人的厭女情結)膽敢覺得自己既能成為醫師也能成為母親──而我的母親竟膽大妄為地具有這兩種身分!
父權社會下,女人的野心只能乖乖被打包
父權主義在社會化女人的過程中,使她們相信自己主要該扮演的角色就是母親,而母親的生命中最尊貴的一個角色就是撫養孩子。如果女人膽敢覺得她們可以成為超過母親的角色的話,如果女人膽敢覺得她們值得花時間超越父權主義不斷要她們在這一生中扮演的主要角色的話,父權將會提醒她們,這種行為是在占用男人有權獲得的位置──醫師。
如果女人拒絕乖乖地把野心打包起來,回家扮演媽咪和保母的話,父權的力量將在女人的野心面前豎起一面鐵柵欄,在她們有資格進入醫學院獲得應有的位置時將她們拒之於門外。為什麼男性醫學院學生不需要離開醫療界,幫忙撫養他們帶到這個世界上的孩子?為什麼在面對同時想成為醫師與母親的女人時,日本不是一個更親切、更支持女人的國家?為什麼父權主義只在面對女人的野心時必須變成守門人?
如果你心中還懷有錯覺,認為父權主義會乖乖公平競爭的話,請留意:狀況還在變糟。東京醫科大學承認自己刻意禁止資格達標的女人進入學校後,日本政府被迫針對此事開始進行調查。其中一份報告指出,在政府調查的81間學校中,有4間學校差別對待女性申請者。其中有3間學校──東京醫科大學、順天堂大學(Juntendo University)、北里大學(Kitasato University)──承認此事並因此道歉,而聖瑪麗安娜醫科大學(St. Marianna University of Medicine)則否認了。
如果你覺得女人因為膽敢同時擁有子宮與野心而受到懲罰,如果你覺得父權主義懲罰女人,是因為女人膽敢認為自己能獲得本該屬於男人的醫學院學生資格,那麼我要告訴你,順天堂大學把這種父權主義守門人的功能看得更重。根據澳洲廣播公司(Australian Broadcasting Corporation)的報導,順天堂大學承認自己曾非法操縱入學考試的成績,在2016年至2018年不當拒絕了121位女性入學。他們這麼做的方法與原因令人望洋興嘆。他們主張女人「擁有較高超的溝通技巧」,也就是說在申請醫學院時的面試過程中,女人具有優勢,所以該大學為了讓女人的面試變得更困難,把女人的及格分數調整成比男人高0.5分。
為了父權主義所謂的「公平」,女性地位就該受限制?
「我們的構想是要拯救那些男孩,基於這樣的構想,我們填補了這個差距。」大學校長新井一(Hajime Arai)說道。父權主義正在「拯救」男孩呢!真是想不到啊。說得好像父權主義不是因為這個理由而存在一樣。順天堂大學不願承認父權主義在女人面前設置了重重阻礙,並給予男人與男孩各種特權,不願採取任何形式的正向差別待遇或平權措施,這間大學想做的事是「拯救那些男孩」。「在考大學的期間,女人在思想上比男人更早成熟,通常擁有較高的溝通能力。」順天堂醫學院院長代田浩之(Hiroyuki Daida)說道。「我們當時是想要填補男人與女人之間的差距,拯救評分過程中的公平性。」
在父權主義毫無掩飾地定義這種「公平」時,我們應該特別用心聆聽。在父權主義證實了我們長久的懷疑,證實了我們一直都是煤氣燈操縱下的受害者時,我們應該心存感激。我當時忍不住把那位大學校長和醫學院院長的藉口讀了整整兩遍,順道一提,那些藉口本來應該是道歉才對。所謂的「公平」指的是把結果調整成足以「拯救那些男孩」,這件事真是太有教育意義了。
日本醫學院的操縱爭議所帶給我們的道德啟示是,順性別女人應該因為拒絕在生物決定論的祭壇上自我犧牲而遭受懲罰,女人應該因為擁有較良好的溝通技巧──一個父權主義鼓勵女性培養但反對男性擁有的技巧──而受到懲罰。女人怎麼膽敢想要成為超過這些限制的存在?我們的地位就是應該受到限制。父權主義會努力確保這一點。這也就是為什麼野心是原罪。
不是家庭消滅女人的野心,而是她們的公司
當父權主義設計出一場規則就是讓我們變成輸家的比賽時,我們為什麼還要參賽?無數文章都在懇求女性把目標設得更高、擁有更多自信、懷抱更大的野心。那些為了自己想成為醫師的野心而努力念書的女人,依照那些文章的懇求那麼做了,最後卻發現人們為了「拯救那些男孩」而移除了球門門柱。他們以「公平」之名調整了系統,使男人受惠。這就是父權主義:使男人的優勢獲得更多特權的一種社會結構。他們告訴女人,把目標設得更高!擁有更多自信!懷抱更大的野心!
然而,依據全球管理顧問機構波士頓顧問公司(Boston Consulting Group,BCG)針對20萬名員工做的一項調查顯示,其中來自189個國家的14萬1千名女性員工並不缺乏野心或自信,她們的野心和自信都是被父權主義抹殺掉的,就像前述的日本醫學院爭議一樣。該調查的目的是修正性別野心差異的迷思,根據調查結果顯示,在剛進入職場時,女人懷有的野心和男人相同,而後消滅了女人野心的不是家庭狀態或為人母,而是她們的公司。
調查人員也發現,在缺乏多元性別的公司中,女人的野心會消磨得特別快。在那種公司中,30歲至40歲的女人與男人之間的野心差距落在17%,這些公司裡有83%的男人追求升職,相較之下只有66%的女人同樣追求升職。若員工覺得公司的性別多樣化正在進步,在30歲至40歲的女人與男人之間幾乎不存在野心差異,有87%的男人與85%的女人追求升職。
公司是父權主義的縮影。父權主義保護並允許厭女情結,因此,除非公司主動削弱父權主義,否則女人的野心除了受到毀滅之外,還能有什麼下場呢?許多研究結果都在告訴我們一件我們早就知道的事實:父權主義保護男人並賦予他們力量、它給予男人特權、它確保那些由男人建造同時也是為男人建造的結構,繼續盡其所能地敵視女性。人們告訴女人要把目標設得更高、要懷有更多自信、要___(請自行添加動詞)更___(請自行添加副詞),同時父權主義毫髮無傷地堅持個體必須靠自己對抗整個系統,然後又在她無法靠著個人努力打擊該系統時責怪她。父權主義具有虐待狂傾向。父權主義毫無公正可言。不是女人使這個系統失望,而是這個系統使女人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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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女人與女孩的原罪:以滿口髒話、粗魯行為訴諸憤怒,是女性可以擁有的嗎?
作者:莫娜‧艾塔哈維(Mona Eltahawy)
繪者:聞翊均
出版:臺灣商務
出版時間:202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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