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的3月8日，布吉納法索全國放假一天，慶祝婦女節。而且是不分男女老少，通通放假，看看其他國家還真是少見，全球只有20幾個國家當作國定假日，而西非就只有布國和幾內亞比索這個蕞爾小國。
布國大媽的超犀利發言
布國一直自詡為西非地區女權最先進的國家，時常講來炫耀，說當地婦女擁有跟男人一樣的權利，上學、工作、開車、選舉……，還說上個月的內閣改組，32位閣員中，女性占了7位，是兩性平權的楷模國家。
受邀參加他們的婦女節慶祝活動，每個婦女團體都穿著整齊一致的傳統服飾，在大太陽底下等待老半天。等待男性市長慢吞吞地走上台，念一遍千篇一律的演講稿，陳述一堆數字：女性學童攻讀大學的人數增加、女性就業率提高了多少百分比、女性創業貸款發放了幾百萬西非法郎……
冗長的官方致詞之後，換婦女團體代表上台，一位大媽手上不拿演講稿，直接開始大放厥詞：
布吉納法索的三八婦女節，就是男人們尋歡作樂的日子多一天，同時，還自認為有照顧到女性的一個膚淺節慶。
男生一直被灌輸的觀念，就是3月8日要對女生好，先生要做飯給太太吃，是因為一年剩下的364天，就可以心安理得享受家中女性的伺候……
而你們女生，這一天穿著漂漂亮亮的，列隊遊行，就沾沾自喜。有沒有想過，實際上你們有得到什麼嗎？今天過後，你們就會回到原先悲慘的生活中，唯唯諾諾過完一輩子……
這是幾年前的場景，當時我認為是個偏激的發言，這位大媽可能受了什麼刺激，氣憤填膺，發發飆。觀眾最愛重口味言論，大家狂吹口哨，鼓掌叫好，一陣騷動過後，一哄而散。一切又恢復正常，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年復一年，我看著布國人開心地慶祝婦女節，女生們過一天公主般的日子，午夜鐘響又變回灰姑娘。才逐漸體會到，那位大媽的批評，有道理。
生活中，女性依舊辛苦受壓迫
報章雜誌上關於女性生活水平、勞動參與的報導，僅止於數字統計，大部分婦女不但無感，而且沒有發言權，有苦說不出。在男性主導的社會中，誰會報導家暴中受傷害的婦女？醫院缺乏婦科，死於難產、乳癌、子宮癌的女性，永遠得不到應有的關注。政府、媒體只會挑選漂亮的數字，作作秀，自鳴得意。
在南部的鄉鎮，曾經發放過婦女微額貸款，限失業女性請領，用來小額創業，例如購買縫紉機、打穀機、務農工具，讓她們可以經濟自主，不再依賴男人生存。報名踴躍，發放了數千萬西非法郎，被當作德政。經過幾年的後續追蹤，結果並非如想像般美好。大多數的女性，得到借貸後很風光，被周圍的男性獻殷勤，但看上的是女生的錢。結了婚生了小孩，錢卻被男生借走花光，沒錢的女生被棄之如敝屣，結果裁縫機還沒買、身邊多了一個小孩要養，還欠了債務要清償，生活比起借貸之前還要慘。
城市中的婦女就業率比較高是事實，但擔任的都是底層的工作，酬勞相當微薄。清潔婦背著小孩，清晨就到辦公室打掃，小孩暫時放在地上，忽然哭鬧起來就趕快去餵奶。一天工作完，不小心將錢包遺留在桌上沒帶走，急匆匆地跑回來，邊敲門邊哭喊的畫面，印象好深刻，因為那是她要煮飯養活5個小孩的工資。
女性就學率的確是逐年提高，但課餘時間都是女性要幫忙家計、做生意；幫忙家務、打掃屋舍、照顧嬰兒，自然影響了女性學生的課業表現，形成一種女生比較不會念書的錯覺。我從來沒見過男生下課後幫忙家裡工作的，都在打球、玩耍和與朋友聚會，沒人會說什麼，一副天經地義。
能夠一直念到大學的女生，要不很優秀，要不很幸運，家境讓她們可以專心念書。但時常聽到有人因為意外懷孕而不得不放棄學業。在布國墮胎不合法，碰到這種事，女生只有兩條路：一是找密醫，偷偷人工流產；二是中斷學業去生小孩，男方不一定會負責，但原生家庭卻會因為蒙羞，而把女兒趕出家門。兩種故事都沒什麼好下場，都是女生承受著。
下輩子要當女生，千萬別生在非洲
難以想像，對於女性貞潔的迷思，到現在仍禁錮著許多族群。即便布國已經明文禁止割禮，但許多偏鄉村落依然實施，割去小女孩的外生殖器，讓她長大後無法感受到性刺激，再將之縫合，直到新婚之夜，才能由丈夫剪開，一生就是男人的附屬品。媽媽即使知道這會受很多苦，還是帶女兒去割，因為害怕沒割的女生嫁不出去。法律禁止，所以割禮就地下化，難以掌握工具、衛生、環境，變得更危險。我看過政府派員到鄉村發傳單、貼標語，宣導廢除陋習，但村民誰理你呀，何況傳單上寫法文，他們也看不懂。
女性的宿命，就這樣一代傳一代。小女孩從小就看著媽媽做牛做馬，背著小孩出外打零工，回家接著做家事，洗衣燒飯養活一家人，她長大以後也覺得這是正常的。去學生家裡訪問，我都不禁納悶，這些家庭的爸爸到底去哪裡了？我從來沒看過。在學校裡，打掃時間就看到女學生默默去打掃，沒有怨言，男學生就看著她們掃，訕笑說這本來就是女人的工作，講得都不會不好意思。我叫他們掃，他們反駁我不懂當地文化。
我當然懂。在沙文盛行的國度裡，男生有多麼占優勢，想什麼時候回家就什麼時候回家，回到家就大喇喇地癱坐在椅子上，使喚女人伺候，說飯來張口並不誇張。去當地友人家吃飯，我想上前幫忙他太太，立刻被他制止，「那會丟我的臉耶！」聽我描述，羨煞一票台灣男性：「哇，好想娶一個來看看！」其實，被伺候著吃那一餐，看著布國女性忙進忙出，那謙卑低下的姿態，並不享受呀。我們都說：下輩子如果要當女生，千萬不要生在非洲。
提升意義的婦女節花布
這樣的國家，每年慶祝三八婦女節，就顯得有些矯揉造作。放一天假，大家烤雞烤魚吃吃喝喝，唱歌跳舞，很開心但卻沒有留下什麼改變。若利用這個節日讓女性發聲，傾聽他們生活的困難，提醒大眾女人帶來的貢獻，思考如何提升婦女的社經地位，改善她們的醫療、教育、就業資源，或許更有意義。
當年大媽的激動發言，就是抗議現在的婦女節已流於歡樂，少了紀念和反思，更直接指出讓節慶走味的罪魁禍首。
布國慶祝婦女節的傳統，就是每年推出一塊紀念花布。大家為了支持婦女節，會大量訂購這塊花布，做成上衣、褲子、長裙……一時之間好像全國人民都穿一樣的衣服。照理說，紡織業是布國婦女的強項，民眾大量消費，婦女受惠。然而，不肖商人看到背後的商機，從鄰國奈及利亞的中國大陸紡織廠，大量進口婦女節花布，低價傾銷，民眾渾然未覺，購買的時候還自以為在幫助婦女經濟。布國紡織業就這樣被蠶食，一度連續倒閉好幾間。
不知是否是大媽的疾呼奏效了，我很高興在這一兩年看到了改變。大家發現了國際集團傾銷婦女節花布，紛紛發聲，表態支持國產婦女節花布。講究一些的，還會特別去購買婦女團體手工車織的傳統花布。雖然手工布產量不大，應付不了廣大市場，今年大部分人穿的都還是工廠布，但覺醒已是個好的開始，從花布的改變，看得出布國婦女節的意義正在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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