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工

一個公務員之死,公職系統出了什麼問題?

最近,一位公務員在就職處輕生,不知道各位看「宮鬥劇」的時候,會不會想到霸凌兩個字?圖為示意圖。 最近,一位公務員在就職處輕生,不知道各位看「宮鬥劇」的時候,會不會想到霸凌兩個字?圖為示意圖。 圖片來源:Pormezz/Shutterstock

11月初,一位吳姓公務員在就職處輕生,接著引發軒然大波,包括直接與間接長官的懲處及異動,以及社會各界的熱烈討論。其中最引爭議的是:這到底是工作過勞?抑或是職場霸凌導致身心俱疲?

從家庭到職場,未分化的文化潛意識

我不知道當各位看宮鬥劇的時候,會不會想到霸凌兩個字?但某種程度,大家好像將宮鬥視為一種職場的暗黑學,要懂得如何運用手段、利益交換,沒有永遠的敵人,競合決策經常是在當下的處境中各取所需。

然而,當系統裡的上位者想的是自身的利益時,底下的屬員或許就是自己可運用的資源?這裡頭隱含著華人文化中缺乏人際界線的無意識。就像父母可以使用小孩的婚姻,跟不同的政治或商業勢力結盟,主管好像也可以藉由職權要求屬下執行對自己有利的行動策略。

「你歸我管」,「你」好像就是「我」的延伸。這種沒有分化的狀態,使思考變得單一,沒有你我之分,也就無須考量「你」可能與「我」有不同的需求與想法。當有些主管沒意識到部門裡的員工們可以有自身想法時,思考的差異可能會引發管理焦慮。為了確保沒有人會反對「我」的意見,主管可能會限縮理念不同的員工權限,甚或調任、剷除異己。然而,當一個單位缺乏挑戰與刺激,彼此不同思考的衝撞,也會導致系統的生命力逐漸薄弱,終究乾涸。

這算不算霸凌?當然算。只不過,如果主管把這些行為包裝成「為了單位利益」著想,算不算是立意良善?

如果「缺乏人際界線」是文化的一部分,員工平時在家裡就習慣了被父母差遣,不計較「你、我」的互動模式,雖不開心但也會努力回應父母的期待,那麼在公務體系中,可能大多時間不會意識到自己被對待的方式是不妥當的,或者覺得自己只是被利用,反倒是會先大量投入時間努力回應主管的要求,做得不好時甚至會先自責,覺得自己的能力不足、感覺挫敗。

當成員彼此之間無法互相信任時,就會出現各種團體無法合作的現象。圖片來源:Shine Nucha

團體無法建立相互信任感,使單位運作充斥各種潛在動力

英國精神分析師比昂(Wilfred R. Bion)在二次大戰期間擔任軍隊指揮官,也協助軍方訓練帶領人才,因而發展出帶領團體的動力理論。他認為,一群人聚在一起形成團體時,需要進入「工作團體」(working group)的狀態,團體才能妥善運作,完成任務。然而,當成員彼此之間無法互相信任時,則會出現「基本假設團體」(basic assumption group),致使出現各種團體無法合作的現象。

基本假設團體包含三種常見的現象:依賴、配對、戰或逃。通常出現在團體中有未知的焦慮感,團體成員為了自身的適應與生存,選擇用某種樣態讓團體能繼續運作。

這些現象怎麼在公務單位中演出呢?先談談「依賴」:延續上一段所說,當文化裡教導階級比較低的人(下屬、晚輩)要乖、要聽話、順從且不需思考的同時,就會產生對權威或階級較高者的依賴。常見的就是不管大小事都要來問「這樣做可以嗎?」得到長官的確認,比任何事都更重要。與同仁溝通時也很難就事論事,最常表達的就是「主管這樣說,我就這樣做!」

不想依賴主管、但仍然覺得不安全的人,則可能發展出「配對」的現象,其實就是俗稱的「小團體」,找到幾個跟我想法、理念較為相近的人,不管是私下抱怨或是結盟對抗,都會讓自己感覺不那麼孤單,至少我在這裡是有伴的。

第三個現象則是「戰或逃」。公務機關不乏「戰士」,勇於表達自己的意見,但經常會被打回票、或是遭到變相懲處,像是調單位、被冷凍、不合理的工作分派等等,會使得戰士們越來越挫敗,於是走向「逃」。戰則要鬥,我不鬥,行吧?盡可能迴避討論、被動接受工作指派,感覺生氣、委屈的時候就告訴自己別想太多,數著退休的日子。

這些現象都可能使團體空轉。當大家都掙扎在「我要怎麼存活下來」的狀態時,怎麼會有心理空間去思考更好地推動團體業務呢?但若要讓團體的成員都安心,也需要團體領導者──單位主管給予足夠開放、穩定、一致的溝通態度,讓成員能充分表達自己的想法與需求,而不會受到攻擊或打壓,才能逐漸培養起彼此信任的合作關係。

若公務機關漸漸像是深宮一般,為何直到今日,仍有人想要這個鐵飯碗?圖片來源:tairome/Shutterstock

公務員曾是階級流動的理想選擇,卻因缺乏變動而形成窠臼

上述現象,我認為並不只有在公務單位才會出現,舉凡有人與團體的地方,都可能帶入文化的潛意識與團體因焦慮而產生的各種動力。然而,在民間機構裡,由於流動較快、組織變革的速度也較快,面對社會潮流或不同產業的變動,有時不得不汰換不適任的人員,就有機會打破固著的團體動力,重塑新的組織氛圍;但若團體動力的刺激不足與轉換過慢,系統動力就會越發僵化,像是生鏽的齒輪一樣,轉不動了。

回頭想想,若公務機關漸漸像是深宮一般,為何直到今日,仍有人想要這個鐵飯碗?

我成長在一個公務員家庭,從小就被耳提面命要認真讀書,長大之後找一個「穩定的工作」。而公教基本上就是「穩定」的代表。我可以理解為何長輩這麼說,因為戰後嬰兒潮年代出生的長輩們(大約民國30~40年),生活窮困是很普遍的現象。而同一時間,教育逐漸普及,讓低下階層的孩子們得以透過讀書、考試,進入國家體制的機關單位裡任職,生活過得比上一代優渥,又有能力扶植下一代成長。對他們而言,簡直是如夢一般的翻身,是階級向上流動的典範。

但職場文化並非一日促成,日積月累無意識地將家庭、社會的潛意識帶入職場中,加上大家為生存而妥協,又缺乏充分刺激與變動,團體氛圍也逐漸變得扭曲僵化。曾被理想化的鐵飯碗,時至今日,可能使身處其中的人一方面覺得難受,一方面又困惑這個工作不應該是很美好、能讓我一展長才的嗎?怎麼現在經驗到的卻像是被困住,鬱鬱不得志呢?

再者,升遷管道受限於體制的規範,年資、過去的經歷都相對重要。在同一個領域裡,通常得等主管高升或退休,才有機會輪到底下的人。而且,你的主管可能還是你的主管,只是職級更高一階,如果兩人本就不對盤,這種逃無可逃的狀態,也可能讓人很絕望。

此外,鐵飯碗之所以摔不破,是因為很難解聘不適任員工,即使考績乙等、丙等,影響的可能是獎金或薪資調整的幅度,若有人真的想擺爛、不做事,仍能蹲在自己的坑裡,直到退休。要輔導這樣的員工勞心勞力,最常見的就是把工作分配給更有能力的人,坑裡的那個不要爆炸就好。不管是人力不足、抑或是工作分配不均,認真且有能力的人經常就這樣負擔更多的責任。

行文至此,我想到幾年前參加了一個前輩的告別式,在過世之前,他有一段不短的時間是一人負責兩個職位的工作。雖然經常感到頭痛、身體不適,但因缺乏人力協助,只得繼續撐著。這算是過勞嗎?還是得說「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如果從公務員體系出走,無論是年資的延續、福利、退休金都會受到影響,可能變得更少、更差、或得延後退休時間。圖片來源:sweet_tomato/Shutterstock

為了退休金,陷入該忍還是該走的為難

記得我從公家醫院離職的時候,每個經手的職員都會抬頭問我:你真的要走喔,這樣你的公務人員年資就中斷了喔!語氣中多帶有惋惜跟提醒的意味。這代表著我未來若再回到公家醫院,年資的延續、福利、退休金都會受到影響,可能變得更少、更差、或得延後退休時間。

只不過後來歷經育兒、進修、轉職、開業,我並沒再回到公家單位裡服務。這些年資對於我來說,成為一個我曾有過的資歷,而不再是個需要戰戰兢兢保護的資源。只是,面對我幾次轉換生活型態與工作跑道,家裡的長輩仍然經常叨念,擔心我老了以後,要以什麼維生……

退休金的保障,某種程度也是轉進公職的吸引力之一。與我同年畢業,還留在公家醫院、公務體系的同儕們,若不像我這樣兜兜轉轉,大都已經將近可申請退休的年紀了。眼見大家等著退休,而我才剛在新的職業角色中起步,難免有種詫異感,原來時間效應產生時,一開始想要穩定的期待,就能獲得回報。但等退休的心情人人不同,做得順利的或許還願意多服務幾年,宮鬥戲演得熱烈的則可能一日都不想多留。若提早在退休年限前離開,不僅領不到全額退休金,以前為了年資所忍下來的,不就沒意義了?但若不走,也難保能在宮鬥中全身而退,很是為難。

現在越來越少年輕人願意投入公職,其實對人民來說不是好事,因為我們仍需要有思考力、有才能的人來推動公共政策。然而,令人進退兩難、僵化的公務體系,到底要怎麼解套,能讓人才留任、發揮所學,又不至於在系統動力中被壓迫、在人力分配不均中過勞?

讓有思考力、願意就事論事的人各司其職,不適任者,有合理的獎懲與調任,促進團體的流動性,增加團體動力的活化與彈性,才有機會改變現階段的組織氛圍。圖片來源:metamorworks/Shutterstock

合理的升遷、任免、獎懲機制,或能幫助活化團體動力

不論是潛意識地習慣服從、依賴權威、不思考人際的界線,抑或是在團體中一有焦慮,就傾向結盟或對抗,都是以行動代替思考的表現。當人難以覺察自己的行動,其實是焦慮誘發的慣性,在團體裡就像攪亂一池春水,全都給和稀泥了。

以心理學的角度,練習在焦慮中撐出一點思考的空間,在行動前先緩一緩,想想自己為何這樣做,或許就能減少一些咆哮、失言、或是恣意妄為的反應。尤其在主管職的位置上,一個焦慮下做出的決策,往往得由一群人來承擔後果,代價其實很高。

或許不解聘是對人員的保障,但反面而言也可能成為團體無法處理的病灶。若有人不做事也能生存,那麼原本投入心力的人又如何覺知自己的付出?是否也就跟著在團體中採取消極與被動的姿態,以保全自身為最高指導原則呢?

讓有思考力、願意就事論事的人各司其職,不適任者,有合理的獎懲與調任,促進團體的流動性,增加團體動力的活化與彈性,才有機會改變現階段的組織氛圍。但這些話說來容易,正在公務系統中的人們,是否願意或能夠承擔在改變過程中的張力和抗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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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相會心理諮商所」所長。致力於推廣家庭溝通、情緒教育與精神健康。經過10年護理工作後,轉入家庭當了10年的全職媽媽與兼職學生,爾後從彰化師大輔導與諮商學系博士班畢業,成為諮商心理師。我認為「家」「園」的發展,總會經過時光流逝、四季更迭,而「風」,則是帶入家園的事件、情境、文化,最終長出不同的樣貌,希望能陪著每一個家庭,好好品味。個人部落格:滋心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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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相會心理諮商所」所長。致力於推廣家庭溝通、情緒教育與精神健康。經過10年護理工作後,轉入家庭當了10年的全職媽媽與兼職學生,爾後從彰化師大輔導與諮商學系博士班畢業,成為諮商心理師。我認為「家」「園」的發展,總會經過時光流逝、四季更迭,而「風」,則是帶入家園的事件、情境、文化,最終長出不同的樣貌,希望能陪著每一個家庭,好好品味。個人部落格:滋心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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