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5日原本是歡樂的耶誕節,台灣卻在這天傳出某國中學生因發生口角衝突而其中一方遭到刺殺的案件。遭刺殺的學生已不治身亡,新聞報導多指出:攻擊者原本就曾多次進出少觀所,教唆的女同學也長期混宮廟,兩人原本就有霸凌同學的前科,彷彿這些「壞」本就存在,要做的只是如何管理。但對我而言,送進監所加以管理已是最後手段,在這之前,是否還有可以思考的空間?
回到事情的最初,女同學想到另一個班級找朋友,卻被提醒「你又不是我們班的,怎麼可以進來?」於是憤而甩門離去。畫面停格在此,我不免思索,這件事對她而言,為什麼會如此氣憤?
我想要的卻得不到,致使全能自大的幻想受挫
英國精神分析師溫尼考特提到,嬰兒發展之初,常有種錯覺,以為母親和奶水都是自己創造的,只要感覺肚子餓了,就可以喝到奶,不費吹灰之力。但慢慢地,嬰兒會發現母親是另一個人,而奶水有時候也不會想要就有,此時嬰兒便會感受到挫折:我有需要抱抱、喝奶的時候,卻無法得償所願。
主要照顧者此時的功能,在於回應嬰兒的感受,像是「啊,等好久、好餓,哭哭了」、「媽媽還沒好,再忍耐一下喔!」透過這些回應,幫助嬰兒理解自己所感受到的挫折,原來是想喝奶但得不到、想抱抱但媽媽還在忙。慢慢地,嬰兒也會練習用大人的方式自己調節等待過程中的身體不適、情緒的不安或煩躁感。
這些過程,正是大人透過自身對嬰兒的理解,幫助孩子在成長中慢慢練習承受生活中無法如期所願的挫折、舒緩情緒,逐漸得到自我調節的能力[1] 。
然而,並不是每個嬰兒都能得到這樣恰如其分的照顧,於是,當孩子原始地想要喝奶但得不到,而且哭泣也沒有人回應時,會處在某種饑渴、焦躁卻無法言說的狀態裡,嬰兒不知道為何奶沒有來,為何照顧者不在身邊,自己發生什麼事了,不是應該想要什麼都能得到嗎?為什麼這一切跟想像中的不一樣?沒有語言可以表達自己的經驗和感受,常常會使人處於一種很難受、不知道該怎麼辦的狀態,焦慮、緊張、煩躁、害怕等等感受,綜合成一種最容易表現的行為,就是發脾氣了。
當我們長大成人,當然會知道生活裡有許多制度、規範,幫助整個社會能夠運行。像是事件中,每個學生有自己的教室,方便教師小眾管理,以便能順利安排課程、學生的活動。然而,我的想像是,這個被提醒的女同學,聽到「你又不是我們班的」這句話時,或許她感受到的不是「我需要遵循這個規範」,而是「我被拒絕了!」或許她心中的困惑是:為什麼我想要的不能得到?為什麼「大家(統稱外界的環境)」都要限制我?或許她心裡的發展狀態,還停留在那小嬰兒全能的幻想裡,以為這個世界是她所創造,而需要依照她的想像來運行吧。

心智成熟度不足,易導致情緒暴衝且無力反思
可能許多人讀了上一段,會不認同地表示,這個女同學已經國三了,早就不是嬰兒了!是的,人的身體會隨著年齡成長,但心智發展若沒有得到適度的輔助,極有可能會停在某個更年幼、不成熟的階段。像這樣一遇到挫折就需要找人(乾哥)安撫,約莫是小學低年級或幼稚園的發展狀態吧。
我想像一個國三的學生,若被制止進入教室,有許多方式可以處理,以回應自己的需求,像是「那我不要進去,可以幫我找XX同學嗎?」或是「啊,我沒有留意,我太急著找XX了。」就有機會順利找到朋友。但這位女同學也並沒有使用這些社交技巧來幫助自己。
事後這位女同學在IG上表示自己又沒有錯,也可觀察到她並無法以自己的行為後果,思考在道德上的適切與否,更遑論面對規範或法律的裁處,她可能感覺到被誤解、或者錯放在一個被咎責的處境,而沒有能力反思,自己的行為何以對他人造成如此大的傷害?
從這些觀點試著理解女學生的反應,並不是想為她脫罪,而是想找到一個未來或能補救的入口,即使不確定能做的到底有多少。
我們都希望重新協助孩子培育成熟心智,但成熟的大人在哪裡?
一個青少年未能具備與年齡相當的心智狀態,不可迴避地還是得思考過去的教養背景,究竟發生什麼事?目前法院裁定將女同學交付父母監護,然而,過去十幾年來,我不確定她的父母是否意識到,這個孩子需要提升面對現實挫折的耐受力,理解社會的運作不能凡事盡如己願,進而能接受規範,消化自己的情緒。但可確定的是,父母所給予的回應,顯然不足以幫助孩子認識自己、發展思考的能力。那麼現在把孩子交回給父母,能否有人能協助這對父母,學習如何重新培育這個孩子的心智呢?甚至,這對父母有意識到自己的教養可能需要他人來協助嗎?
閱讀相關報導時,少數提及「學區內的家庭教育素質不彰」,當然,這背後必然有多重狀況,導致家庭給予孩子的環境不盡理想。但有兩點觀察,我想特別提出。
第一個是:家長們如何獲得資訊以學習適切的教養?過去曾前往不少學校進行親職講座,越是家庭環境不佳的學區,來的家長越少。但說實話,也正是這些地區的父母,更需要校方的協助,提供教育的觀念和方法。或許有時候因為工作、家務繁忙,導致無法參與講座,但有部分則是慣性沿用上一代的教養,認為以前沒人管我也是這樣長大,而未覺察過去的教養模式已不足以應付現在孩子成長所處的複雜環境,而缺乏參與學習教養新知的動機。
第二個觀察則是:親師關係的張力,導致校方使不上力,而家長得不到助力。曾有一個家長對我說,他很怕去學校,因為總覺得「養不教,父母之過」,被叫去學校討論小孩的問題,好像是自己做錯事的感覺,因而不自覺地有了防衛之心。當老師談到對孩子管教上的無力和挫折,希望家長協力合作時,家長心裡覺得自己有責任,又不想被怪罪,焦慮之下很容易將邀請合作的訊息解讀成對父母教養不力的指責。溝通無效,家長防衛,老師自然也會產生挫折,甚至對家長感覺憤怒,因而惡性循環,就更不可能一起靜下心來想想,孩子需要什麼?學校和家長之間可以如何分工?
想要培養更成熟的孩子,或許得從提升父母的成熟度做起。幫助家長看到自己與孩子之間的連結,不論是實際上的血緣、或是情感上的牽絆。理解一個父母之所以不想管孩子,可能受限於自己的能力、也不想接受自己的挫敗,因此迴避了教養的責任。但參與親職講座、到校與老師商議、甚至接受輔導協助,不等同是家長犯了錯,反過來說,正因為願意負責,才更需要花時間重新認識孩子的發展哪裡出了狀況,重新學習陪伴與引導孩子、給予情感的回應。以這樣的觀點動之以情,提升家長參與教養的動機,降低親師合作間的張力,或許是將孩子交付給父母之前,還能努力的方向。

想要有教無類,得有適當的環境搭配才可行
此案中施暴的男同學,據報導曾多次進入少觀所,與女同學也一起混幫派,這樣的孩子,該不該接受他們進入學校呢?在不少針對此事件討論校園安全的文章中,都認為若保障了觸法少年們的受教權,等於枉顧了其他學生的安全保障。
我也同意,若能有一個中介機構,提供這樣行為或情緒表現偏差的學生一個訓練與學習的環境,或許更為恰當。理由是:我認為學校的環境,並不足以提供適度的管理和穩定的結構,幫助這些孩子重建行為的規範和內在的穩定性。
上週恰巧與一群學習精神分析的夥伴們討論在監獄裡如何做心理諮商。該堂課的講師提到,除了幫助受刑人理解自己為何犯案、這些傷害他人的衝動如何產生以外,也需協助他們練習控制自己的攻擊行為和情緒反應。但是,在無法自行調節情緒和行為之前,適度的環境限制和管理,成為一種輔助的方法。
內在的心理空間很混亂的時候,必須先透過規律的管理和作息,幫助這些情緒和行為有偏差的人穩定下來,才能重新討論心中的感受、經驗、想法等等。無論是成年人或青少年,都需要這樣外在的框架先行保護,才有機會重建內在的秩序,並發展心智與思考的能力。
學校也是創傷的一環,需要被輔助
最後我想談談學校的處境,當校內發生重大事件,不論是霸凌、性侵、學生自殺或他殺,都會對師生造成衝擊,即使校內本身就有輔導系統,但是當這些人員也成為目擊者、或是系統內的參與者,只靠自身的力量要修復,往往過於吃力。
校方的挫折感,或許不只來自於事件本身,而是當學生在校時,好像家長的問題也需要老師溝通協調、學生的問題也需要老師積極處置,就曾有老師提問過:如果大家都去處理問題學生,那其他學生怎麼辦?教師本來該做的教學與課室管理又該如何平衡?
因此,多元系統的連結和合作變得格外重要。例如:家庭端能否有社政系統的介入,協助父母共同面對犯了錯的孩子?而學生的部分,則可能需要三級輔導資源介入,僅靠校內輔導室維持一般運作,人力與心力都不足。至於其他涉及或目睹的師生,更需要校外學生輔導諮商中心甚或醫療機構的支援,協助後續對創傷反應的評估與追蹤。
當老師或學生中出現作惡夢、過度警覺、或是強烈的害怕情緒、想要隔離或迴避相關事件討論等反應,有可能是創傷後症候群的表現,老師自己重複處理這些暴力、傷害性的事件,也可能產生替代性創傷而出現簡化情境或不想處理的反應。此時適度的就醫、或運用外界的輔導資源,或許才能使劃破每個人平靜的一天,慢慢地癒合。
問題很大,但行動可以很小,當每一個人都能致力於提升自己面對挫折的能力、在現實中學習磋商和協調,或許整個家庭、系統集合在一起時,就會變得更有力量,可以面對困難現實的考驗呢?
[1] 整理自周仁宇(2018)活著:Donald Winnicott第四堂課程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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