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台中一中一堂音樂課的師生衝突影片被學生放上網路，引起群眾譁然。我瀏覽了網路上的評論，多數人（尤其是家長們）表達了對學生這一方的肯定和支援，認為他們勇於表達自己的意見、不畏懼權威；但也有少數人認為教師的權威仍得維持，學生的行為需要收斂。
然而，不論是哪一方，好像都落入了「對」與「錯」的論辯，而形成對立，限縮了互相理解的空間，以及協商的可能性。
許多人在評論這件事的時候，會表示影片只是一個片段，師生的相處或許有其前因後果，是外人所不知的，這我非常同意。因此我也必須說，對這件事情的看法，我的評論，或許也只能反映某個面向的觀點，並不代表全部。
課室裡的權力消長，是教師說不出口的失落
我想先從課室裡的權力流動談起。為何家長們會讚許學生的勇敢？是因為20、30年前，當家長們自己還是學生的時候，沒有人「敢」這樣對老師說話。而孩子們做到了自己做不到的事，滿足了家長們心中那始終說不出口的忿忿不平。
當時的課室裡，教師有著絕對的權威，說一沒有人敢回二，即使心裡有多麼不滿、不認同老師的說法與規則，也只能默默順服，把憤怒往肚子裡吞。當時課室中的權力系統，可說是極度傾斜的狀態，只由教師獨自決定教室裡的一切該如何運作、表達。學生這一方完全沒有權力，成為一整代人自覺受到壓迫的集體傷痛。
但隨著社會民主氣氛提升、教育改革逐步推進，學習不再只由教師單方面表述，課堂報告等透過學生閱讀、整理以獲得知識的方式，變成另一種教育主流時，教師在課室裡的權力感，確實會慢慢被削弱。
權力的流動，是一種消長的關係，為的是達到系統的平衡。當學生這一方越來越自主，教師則勢必得讓出一些權力空間，就如同影片中學生提到，「這時間是你給我們的」。時間作為一種資源，掌握資源的人自然就有話語權。但我想這對於習慣權威的老師而言，可能是一種強大的失落經驗。畢竟，教改是一個趨勢，但自己不能再穩穩的當教室裡的主導者，好像隨時都會被顛覆而失去這片領土的感覺，其實是很可怕的。
我不知道影片中的教師是否意識到自己的失落感？抑或是模糊地想擺出維護課室規則的姿態，用諸如「你下去、不用報告了」這類的話語，讓自己感覺好像還在那個有權力的位置上？
溝通沒有對焦，「態度不佳」成為一個包山包海的罪名
我看這段影片，直覺聯想到的是：我家正在就讀高中的孩子，對自己的觀點想要據理力爭時，講話的口吻也是伶牙俐齒，如出一轍。這其實是值得開心的事。畢竟16、17歲的他們，能有這麼清晰的表達能力，頗令人讚賞。
身為家長，面對一個說話總是這樣宛如高速直球對決的孩子，我自己都經常感覺難以招架，更何況老師面對的可是一整班！但即使我心存同情，卻也明白清楚，面對越是聰明的孩子，只能智取，無法力搏。
影片中學生提到「課前沒有看過範例、製作報告的規則說明不清」，我認為他想表達的或許是：「如果我曾得到清楚的指引，我也願意遵守，但目前沒有。」因為沒有範圍，所以便無超出範圍之說，學生以此反駁老師指稱「這是高二課程、不該出現在報告中」的說法，也間接表達了自己並不是要挑戰權威，而是需要指引方向的訊息。
此時學生需要的，是一個能讓自己服氣的回應，而不是單純的命令。如果身為大人的我們能聽懂孩子的訴求，或許就像是影片中另一個同學試著找出不同路徑的說法：「先聽聽看啊！」並且了解自己給出的規則不清楚之處，此次的報告仍給予評分認定，但下次開始重新建立師生共同認可的報告規則，或許就是一種協商方式。
溝通能否對焦，很重要的是「良接」與「良發」。「良接」指的是「你說的，我聽見了，並且能理解了你話中的意義」，而「良發」則是「我將我理解的部分，融合自己的想法回應給你」。但當孩子投出的是高速直球時，要先能穩穩接住（聽見並且聽懂），其實就是相當不容易的事情了。因為這些話語可能會直接衝擊到老師的自我價值，誤把學生的直白當作是對自己的挑釁。人感覺不安全、被威脅的時候，「戰或逃」是很常有的生存反應。而這位老師的生氣和反擊，就是一種「戰」的表現。
只可惜，老師的反擊無法在真正的關鍵議題上給予學生回應，卻不假思索、慣性地使用「態度不佳」來攻擊，引起學生更大的反彈。引用一下我家高中生的說法：「如果老師覺得這樣的態度不對，那他覺得怎樣的態度才是對的？我認為的態度和你認為的態度，又是同一件事情嗎？她要別人尊重她之前，她覺得自己有尊重學生嗎？」如何？很嗆吧！
教育體制想培養出怎樣的孩子？
再把整個事件放到更大的系統去看，我並不了解校方的實際作為，或許需要確實理解學生和老師兩方面各自的處境和困難，避免簡化地以社會價值觀去馴服學生的野性、安撫老師的怒氣。
近年的教改，一直要培養學生具備「批判性思考」的素養，但系統中的教師們，並不盡然準備好要承接這些充滿批判的觀點。於是當學生開始獨立思考，「不乖」地表達出不同意見時，在溝通的接球－發球過程中，教師所使用的破舊手套，已無力承接學生投過來的高速直球。一旦漏接，不僅無法回應學生，還可能變成教師的觸身球而受挫。
或許，教師也需要校方協助，在教學的心理裝備上汰舊換新，幫忙補強那無力接球的狀態。而教師的情緒，或許得要由更大的系統來輔助，而不是由學生們來承接。
兒童與青少年獨立思考的萌芽，是需要成人好好呵護的。允許他們表達，先長出屬於自己的思考，才能進行修剪。教改期待學生的思考能長成大樹，但社會氣氛強調尊師重道的慣性，又常把已經發芽的意念給塞回土裡。這樣的矛盾，如果我是學生，我也會困惑：大人現在到底要我長成什麼樣子？我真的能相信大人們說的，安心表達出自己的意見嗎？當社會仍缺乏包容多元聲音的能力，會使得孩子終究不敢再次冒險，隨著年紀增長，學會社會的潛規則，收起自己的主觀，順著社會的潮流載浮載沉。這是我們這些年努力教改想要的結果嗎？
身為家長的我，感覺這樣就太可惜了。教改立意雖好，但落實到教育現場，太多挑戰是教育者自己沒有真正理解教改的本質。想給孩子一個長成自己的空間，需要教育者打從內心允許孩子們有和大人不同的意見，並且說出口。
青少年未臻成熟的行動，才是需要雕琢之處
行文至此，可能有些老師或家長會抗議，難道就讓孩子這樣為所欲為嗎？想講什麼就講什麼，那豈不世界大亂！
當然不是如此放縱。青少年之所以是青少年，就是他們還在發展的過程中，大腦中控制衝動的前額葉還未成熟，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的直爽，看起來暢快，其實也是還不夠理性思考的表現。但他們需要的，不是控制他不要說，而是幫助他理解自己為何想要這麼說。理解自己表達的動機，同時跟他討論，這些衝動的話語和行動，對他人的衝擊是什麼？幫助他長出能理解他人經驗感受的心智化能力。
有人提到這事件可能與學生幫老師取戲謔綽號有關。那麼，幫老師取綽號，是純粹好玩嗎？或者想要嘲諷？目的是想讓老師不高興？還是想抒發壓力下的不滿情緒？當這些心思能夠被大人指出、被青少年自己理解，或許他就能夠找到其他方式抒發情緒，而不必然以梗圖、綽號來展現自己內心的黑暗面。
同理，全程錄影的同學，是否真的了解自己為何在衝突的第一時間拿起手機按下錄影鍵？是想要留存證據、自我保護？或者想用自媒體的力量，轉換在課堂中的權力位階？我猜他自己也不見得能說清楚。
此時與其指責、或要求學生立即把影片下架，是否還能有大人可以好好陪他，一起釐清自己的狀態，看懂自己的情緒和行動，學習下次面對同樣的衝突時，除了拍影片上傳，有沒有其他的做法？或者，經由討論，他更明白意識到，當除了公諸於世之外就沒有其他途徑可以解決衝突時，他也能從不假思索的拍攝變成有意識的行動，而願意承擔後續引發的效應、甚至是法律責任。
最後，我想說的是，「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現今教師們的挑戰，恐怕是在失去以校規、教條保護的權力之後，如何以更平等的關係，看待我們期待學生們所發展出的自主性。這些可能冒犯或是衝撞的過程，其實是青少年在累積經驗的過程中，極可能會出現的行為。而教師的職責，恐怕是得要站穩自己的腳步，好好接住這些衝撞，理解他的行為，回應給青少年們，幫助他能更認識自己、練習更適切的表達，成為一個更能獨立思考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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