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選落幕,正值政壇權力洗牌、民間重建破碎信任之際,新型病毒大舉來襲,惡意訊息隨之流竄,網路假資訊似乎永不打烊。
最近,你極可能看過「台灣疫情爆發,政府掩蓋病例及死亡數」的網路貼文,發文者以聳動語氣,伴隨「我的某某親戚,是誰誰誰的鄰居或同學,消息千真萬確,趕快轉發」等聲聲催促,誘使社群下線協助傳布假訊息。
從選舉到疫情,我們更加確認:「網路假資訊不會消失,就像人性的惡不會消失、各種團體利益的衝突不會消失」,我們能做的是:理解它的成因與作用,學習與之共處,以種種努力,阻止假資訊侵蝕、毀壞我們的公共生活及民主根基。
重建資訊免疫系統
在剛結束的那次選舉過程中,我們清楚看到,「資訊的紊亂失實,成為政治歧見的狡猾巢穴,不但催生各種同溫層,進而助長狂熱、煩躁與敵視」,任一陣營的虛假訊息,都會引發另一方支持者憤怒反擊、仇恨動員、情緒勒索,選舉主軸逐漸往兩極拉扯,政策辯論及檢視空間被極度壓縮,候選人為爭取「網路聲量」,幾乎只能效法內容農場的「詐騙點擊」。
至於散播疫情謠言的訊息,背後大多也有政治動機,試圖造成社會恐慌、製造紛歧分化,等於是選舉假資訊的變種;換言之,就像新型病毒一樣,我們必須在它們下次變形、侵襲之前,先產生抗體,做好防疫準備。
因此,與其擔憂下一次選舉的資訊戰爭,不如現在捲起袖子,重建資訊免疫系統,在「真相碎片化」的時代,尋求公共議題討論的共同基礎,或許,這是一條最笨、最麻煩的路徑,卻是撐開理性辯論空間,鞏固民主體制的必備保護傘。
假資訊之所以殺傷力強大,培養皿條件在於:匿名,快速廉價,社會偏見,兩極分化。因此,假資訊的反制原則,就是盡力促成一個「透明,平衡,可驗證,可問責,個體自發,群體協作」的數位傳播環境,在此原則下,透過專業媒體與資訊公民的合作,或許可以張開一個健康的資訊網絡。
關鍵步驟如下,之前曾分享部分概念,這次是打包總複習:
一、改變「隨機資訊」模式
2005年,iPod Shuffle誕生,由於體型迷你,不利複雜操作,因此標榜「Life is random(生活是隨機)」,強調隨機播放曲目,結果大受歡迎。這種「選擇權外包」的資訊接收模式,在臉書等社群媒體時代透過演算法進一步強化,既帶來便利,也導致媒體品牌弱化、資訊關係斷裂、新聞良莠不齊、讀者選擇困難等現象,因而露出巨大縫隙,讓假資訊趁機入侵。
二、重建資訊體系
就像食安問題,「生產者的品牌信任與問責」是重建資訊體系的關鍵步驟,越來越多人關閉手機提示、主動訂閱追蹤特定新聞來源,當我們重視資訊履歷,強調資訊溯源,看到任何網路訊息,第一步先問「資訊來源是哪裡、是否可信」,第二步再問「是否經過查核確認」,就是防堵不實訊息或資訊攻擊的第一步。
重拾「資訊自主權」的過程,需要一個痛苦過渡期。RSS平台、書籤網站的式微,讓數位內容的選擇中介變得困難,一張粗製濫造的長輩圖,就能藉由臉書社團或Line群組等半封閉管道大量流傳。因此,「資訊履歷」成為日益重要的概念,像是無國界記者組織發起的「新聞信任倡議」,與歐盟標準化委員會合作,希望透過類似ISO標準化,讓一般讀者得以辨識可信新聞來源,同時推動與臉書、推特及Line等平台認可,作為查核訊息可信度的準則。
三、學習查核技能,參與查核組織
重建資訊體系的另一面,就是查核、拒絕、檢舉可疑消息來源,例如《紐約時報》提及的「玉山腳下」,《報導者》追蹤的「密訊」,背後都具備隱匿的政治動機。一方面,我們應該鼓勵所有數位媒體及網紅自我揭露經營者背景及隱藏利益,作為可信來源的基本門檻;另一方面,網路使用者必須建立共識,不分享、不點閱「來源不明的網路連結」,不轉推「尚未詳讀或難以查證」的文章與影像。
尤其是「標題或內容聳動,但未註明可核實的來源出處,也未經主要媒體或查核組織驗證,而且鼓吹仇恨歧視、分化暴力」的貼文,應一律避免散布。在此同時,學習基本查核技巧,是一種很棒的防身術,無論是借助可信的查核機制,或加入查核團體擔任志工,都能反向回饋自己的網路人脈。假設,我們能募集一萬名「查核小幫手」,透過他們的人脈節點,以鼓吹「防堵詐騙」的熱情,持續傳布查核的概念與技巧,將可有效阻斷或遏止假資訊的傳播鍊。
四、建立並交換白名單與黑名單
在數位訊息隨機接收、資訊體系有待重建的過渡期,積極可信的中介者越發重要。「最小可行方案」是鼓勵每位網路使用者建立自己的「資訊白名單」,同時,盡可能與友人交換這份可信來源清單,如此一來,既可緩解彼此的「資訊選擇困難症」,藉由交換與討論,也將形成一場民間自發的數位素養運動。
一項重要原則是,這些名單可涵括專業媒體、網路寫手、社群帳號或網紅,但避免納入未揭露身分及利益,且設置時間太短,或經常分享問題訊息的網站或帳號。請記得,假資訊來源經常偽裝成新聞網站,並刻意混淆意見與事實,這類網站或臉書專頁,應列入「資訊黑名單」。
五、形成資訊信任圈,並向外擴散
垃圾郵件最猖獗之際,「擋垃圾信」成為網路顯學,我們甚至封鎖濫發轉寄信的朋友;如今,假資訊是危害更大的垃圾訊息,如何以系統機制自動濾除,目前技術尚未成熟,也有不少疑慮。最好方法是,透過「資訊白名單」的交換,建立個人的「資訊信任圈」,亦即自動無視或封鎖濫貼錯假訊息的網友;至於Line及臉書等科技平台,可協助建立一套資訊交換準則,構築一個相對負責的社交信任圈。
六、自發公民編輯,形成資訊同盟
現有資訊體系重大漏洞之一,就是一般人注意力時間的缺乏,沒有時間精力理解複雜社會議題,很容易落入「媒體操縱者」的圈套,誤信錯誤或偏頗訊息;加上主流媒體弱化,勢必需要一群資訊服務志工,扮演類似「公民編輯」或「資訊策展人」的角色,消化、彙整困難議題,再以易於理解的文圖,提供維基百科式的一頁飽足。
不同領域專長的資訊中介者,可以設計不同性質的策展媒體。舉個例,關心時事議題者,可以策劃一份《一五一十電子報》,針對空污、年金改革、美中貿易戰等重大議題,先用「1句話」說明衝擊影響,「500字」簡述來龍去脈及癥結,「1張圖表照片」將重要資訊視覺化,最後附上「10個連結」作為可信資訊延伸。這些定時出版的內容,既有網頁版本,也有新聞信或即時通訊的主動發送版本,年久月深,將成為理解公共議題的入口第一站。
這類概念技術上不難,關鍵在於以下三點:
.妥適解讀新聞脈絡,以簡馭繁,同時兼顧延伸與更新彈性;
.盡可能公平客觀,陳述事件核心及各方立場,求其精準扼要,並提供原始資訊來源,接受檢視質疑;
.揭露身分及財務來源,自證關心公共價值而非特定利益。第三點尤為重要,這類新聞策展編輯,功能幾乎等同一個小媒體,實名揭露並不妨礙言論自主,反而可以累積信任及責任,逐漸成為一個可辨識的影響力來源。
在此過程中,專業媒體可扮演主動角色,協助建立一個嚴謹、負責的資訊網路,甚至積極發動一場資訊素養運動,自身同時接受檢驗,爭取躋身數位讀者的「資訊信任圈」。
防堵假資訊,尋求公共討論的最大公約數
我在去年5月的文章提到,鼓吹戒除網路成癮、「善用時間」(Time Well Spent)的科技人哈里斯(Tristan Harris),曾借用生物學家的觀點,認為數位時代的人類社會,正陷入「舊石器時代情緒,中世紀機構,神一般技術」的矛盾中。選戰期間的假資訊是最好例證,造假的數位傳播技術,已超越政府或企業機構的治理能力,卻讓人類本性缺陷發揮淋漓,讓我們被蒙蔽,被切割,互相敵視,互相妒恨。
大選結束了,疫情仍在擾動,下一次選舉並不遠。台灣的特殊政治處境,變相鼓勵一個狂熱激情、愛憎強烈的意見市場,壓縮平和對話的輿論空間;社群網站的機制與氣氛,更進而獎勵此一動機。盡力營造一個以事實為基礎的數位資訊環境,不見得能解決社會分歧,但有助於防堵假資訊的媒體操縱,尋求公共討論的最大公約數,去咳化痰,去悶解鬱,緩解各種訊息偏執症候群。
這條路並不容易,卻是台灣社會的修補工程中,不可或缺的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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