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5日一早,我的推特訊息流上,出現一則影片連結,讓我徹底嚇醒。內容是公共電視《新聞實驗室》製作的「七分鐘看懂媒體亂象五大關鍵」,節奏緊湊,意簡言賅,分析台灣媒體崩壞的產經結構因素。
嚇到我的是,前一晚貼出的臉書影片,僅僅隔了一夜,就有約2萬次按讚、1萬2千次分享;截至5月下旬,已超過4萬次按讚、近3萬次分享。同一影片在官方YouTube上,也有4萬多次觀看紀錄,「按讚」比例是「倒讚」的200倍,堪稱媒體議題在社交網路的一記漂亮刺拳。
然而,回到影片本身的提問,當這則精心企製的7分鐘影片爆紅後,「台灣媒體還有救嗎?」我的答案既是悲觀的,也是樂觀的;前者讓我們檢視現實艱難,後者讓我們摸索可能出路。
公廣新聞的左右為難
首先,必須強調,由國家及公眾支持的公共電視,是少數較能擺脫商業利益箝制、抵抗收視率地心引力的電視媒體,因此,當他們發動一場「搶救好新聞」的網路倡議,背後有兩層意義:
1.正面來看,由於不必牢牢釘死在「收視率/廣告量」的生產邏輯裡,公視、華視等公廣媒體有機會扮演領頭羊,實驗各種回歸公共價值的新聞取材、報導風格,提供商業媒體邏輯以外的另一選擇;
2.反面來看,公廣集團的新聞時段,並非完全不受市場規約,傳統管道上,無論有線系統或無線頻道,他們仍舊面對一場遙控器的零和戰爭;數位管道上,他們在臉書等社群平台的競爭者更多元、更殘酷。《新聞實驗室》影片引述華視主播的臉書呼籲,懇求觀眾「多給一點鼓勵」,就是明證。
因此,我某方面是悲觀的。該則影片數以萬計的網路點閱,若無法轉為實際的收視支持,終究只是7分鐘的熱血沸騰,無助於逃出名為「收視率」的獨裁國度。
關於「收視率」的堅固牢籠,早在10年前,新聞學者林照真就在《收視率新聞學》一書裡,詳細描述一家收視率調查公司,如何透過1,000個裝置「收視紀錄器」的家庭,主宰電視產業的百億元廣告預算,進而控制電視編輯台的編採流程,左右全台收視人口的新聞內容。
書中,林照真一面質疑收視率調查的精準度,包括抽樣誤差、取樣數量過少、代表性不足、樣本階層偏誤等缺陷;另一面,林照真透過訪談分析,詳盡描繪收視率數字的獨霸性,如何箝制電視台新聞主管、記者的日常作業,如何深刻影響報導取材與編輯排播,甚至內化為工作價值的主流指標。
雪上加霜的是,「每分鐘收視率」等本土特產,進一步限制新聞工作者的專業空間,讓台灣空有十幾家電視新聞台,除了政治立場不同,其餘呈現高度同質化、瑣碎化、娛樂化的商品性格。即使是公廣媒體,必須自負部分盈虧,無法完全逃離收視率的致命吸引力,十幾年來,不時演出天人交戰。
《收視率新聞學》描繪的狀態,是由電視從業者、觀眾、收視率調查公司、廣告代理商、廣告主合力打造,嚴密鋪設一個彼此綑綁的互虐關係。回應現實狀態,就如公視影片提到的,「電視觀眾越罵爛新聞,爛新聞的收視率越高」。
10年後的今天,書中批評不但毫無過時感,更因數位傳播浪潮,造就兩種「升級」趨勢。
「巨賈化」與「破碎化」
首先是巨賈化。當媒體市場競爭日益激烈、傳統媒體廣告快速流向數位而萎縮,開始與赤字掙扎,甚至被迫易手,電視台因資本門檻極高,原為媒體本業的經營者,往往只能轉賣給大型企業集團老闆,如近年的中天及TVBS,可稱之為「巨賈化」。
其次是破碎化。當數位接收模式劇烈質變,尤其網路族群的訊息集散地轉往臉書、Line、Instagram、YouTube等社群媒體,或PTT、Dcard、卡提諾等論壇式平台,「新聞」的定義、形貌、管道正被全面顛覆。
以往,公共議題被政治光譜不同的傳統媒體橫向切割;現在,加上不同資訊消費管道縱向切割,又有假新聞網站及內容農場介入,對於同一議題,我們看到的訊息面貌可能完全不同。由於缺乏共同的事實討論基礎,很難聚焦對話,甚至形塑極端意見。數位文化學者波依德(danah boyd)稱之為「真相的碎片化」(The Fragmentation of Truth)。
上述現象進而推動兩種弔詭的矛盾趨勢,一是「我們日益依賴社群網站接收新聞,卻也日益不信任社群網站上的新聞」。
皮尤新聞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去年的調查,充分反映此一現象:美國超過2/3成年人會在社群媒體上閱讀新聞,尤以49歲以下的青壯族群為大宗;在此同時,卻有近6成受訪者認為社群媒體上的新聞「大多不精確」。相對而言,他們認為媒體來源可信度排名依序為「紙本媒體、廣播、網站或App、電視、社群網站」。
延伸上述社會心理,發展出第二種弔詭趨勢是,「正因資訊接收管道日益碎片化,萎縮中的電視新聞反而取得優勢傳播地位」。
由於數位資訊管道破碎而多元,且日益分歧;相形之下,近年收視人口不斷萎縮且老化的電視媒體,反而掌握大眾訊息傳播的優勢地位,尤其足以影響中老齡階層的政治立場與投票行為。《紐約時報》日前一篇長文,就詳盡分析梅鐸旗下的「福斯新聞」,如何重塑美國近年的政治地景。
新世代的溝通模式,可能扭轉目前的媒體結構嗎?
放進台灣本土的視聽環境,何嘗不是如此?「巨賈化」與「破碎化」交互作用的結果,就是電視新聞仍能精美包裝老闆的個人利益,發揮強大的政治影響力,再加上收視率主導的內容產製邏輯,當部分新聞台被質疑立場偏頗、政治造神,電視台主管照樣搬出「收視率很高」作為擋箭牌。
這些都讓人感到悲觀,因為對抗「收視率共生體、社群資訊碎片化、媒體資金天險」的三合一結構,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然而,公視影片爆紅一事,又讓人看到值得樂觀的理由,看到撬動巨牆裂縫的一絲希望:
1.從台灣吧、眼球中央電視台、卡提諾狂新聞,到公視《新聞實驗室》的影片,都能看見新世代傳播者摸索出一套迥異傳統的溝通模式,從敘事語彙、動畫輔助、後製效果,完全貼合網路傳播的吸引力法則,或許,年輕世代有機會塑造一個全新的對話架構;
2.在台灣,「批評新聞媒體」一向有網路票房,然而,公視影片的熱烈反應,仍可解讀為「網路民意對於改善媒體生態的期待」,從前些時日的NCC爭議到公視影片,在不同數位平台都引發高度關注。以青壯族群為主的網路世代,若能成為新聞產業的改革助力,或許,上述結構挑戰有可能被鬆動、被扭轉。
過去經驗告訴我們,媒體生態的改變,光靠產業自清是不足的,是緩慢而痛苦的;政府的法律工具雖可能短期見效,但打擊面有其侷限,且潛藏危險的反作用力。然而,我們若能組建一套訊息篩濾與擴散的方案,或許能補強當前資訊生態的漏洞,例如,我們可以從「資訊白名單」與「新聞策展競爭」開始。
建立一份共通、共享的「資訊白名單」
過去半年,我像是小和尚念經,不斷叨念每個人都應建立自己的「資訊白名單」,進而廣泛交換這份可信資訊來源的網路書籤,而非在社群網站漫無目的遊逛,「撿到籃裡就是菜」。原因一如波依德「真相的碎片化」文中警告:「我們所面臨的『文化戰爭』,源於認識論的分裂。換句話說,人們如何建立關於世界知識的差異,正在破壞我們國家的社會結構。」
翻譯成白話文:過去20年,人類歷經一場打破少數寡斷的資訊革命,除了獨裁國家,我們獲取幾近無限的訊息管道、幾近自由的傳播權力;相對地,我們失去對資訊來源的信任、失去對公共議題的共同討論基礎,讓假資訊、職業網軍、政治操控趁虛而入。
當此之際,我們需要一場資訊極度發散之後的收斂工程,需要一個值得信任的社會資訊網絡,需要打造一個鬆散、自由,但求最大公約數的基礎平台,這個平台的核心目標,在於提供並分享較為可信的資訊來源,這些分享,不只為了催生一個更好的新聞生態,更有助於我們建立對周遭世界的理解與討論。
想像一下,如果我們每個人都能列出10個(或更多)自己常用且信任的資訊來源,涵括主流媒體、論壇網站、臉書專頁、部落格、社群帳號、YouTuber,越精確越好,最好加上推薦理由,相對也列出10個不信任的資訊黑名單;然後,透過Line、臉書等各種管道與親朋好友交換,進而討論每一來源為何值得/不值得信任,此一過程,就是一場民間自發的「資訊識讀」(Information Literacy)運動。
同時,上述過程若形成一種媒體消費者運動,既可鼓勵認真報導的新聞媒體,也能對自律失控的問題媒體,形成外部壓力。
最後,想像若有一集合平台,讓所有網友上傳自己的名單,並交叉彙整最多人信任的資訊來源──政治立場當然會影響清單內容,我們必須彼此說服、尋求共通標準。如果參與的網友夠多,又有排除惡意或重覆灌水的機制設計,或許,我們有機會建立一個信賴體系,有機會異中求同,在最大自由空間裡尋求較大共識。
「新聞策展競爭」也是類似概念,請容日後詳述。當然,「資訊白名單」與「新聞策展競爭」只是一種實驗或倡議,一定還有更好的方法,可以促進我們訊息交換與公共討論的品質。
最後,不管「台灣媒體是否還有救」,每一名資訊公民都可以尋求自救,自救方式之一,就是將自己視作一面資訊濾網,審慎篩濾網路資訊;同時積極且不強制,向身邊親友及社群網友傳遞可信任、可驗證的訊息,並不斷接收回饋、不斷調整自己的信任清單。
我們需要從學校教育、從日常生活、從公共討論做起,例如「點閱網路資訊前,先確認來源是否可信;轉貼任何訊息前,先考慮一分鐘」。政治立場差異不可怕,更可怕的是,我們被劣質造假的訊息矇騙,因此相互攻擊,彼此仇恨。
這是一場公民運動,也是一場資訊重建工程。就像我們日漸重視餐桌上的產地履歷,如果,我們同等重視臉書動態及Line群組的訊息來源及品質,拒絕被當作資訊神豬任意餵食,如此一來,我們就已集體出發,動手建造一個更好、更健康的媒體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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