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19日，紐西蘭發生清真寺槍擊案，嫌犯臉書直播行兇過程，臉書官方宣稱攔截150萬支轉貼影片，但至少仍有30萬支影片到處流傳。台灣多家新聞網站，也曾引用這段犯罪直播。
案發後，紐西蘭封鎖8chan等兇嫌使用的社群平台，要求國民不得持有或散布影片及兇手貼文，否則將面對10到14年的刑期，至少兩人被起訴。該國總理拒絕提及嫌犯姓名，以免擴大犯罪宣傳效應；5家主要新聞媒體簽訂自律協議，謹慎處理審判報導，避免鼓動仇恨。
4月21日，斯里蘭卡發生多起爆炸案，攻擊目標是天主教堂與高級飯店，動機之一是報復基督城槍擊案。主謀是一名狂熱傳教者，經常利用YouTube宣揚伊斯蘭國理念。
爆炸案後，斯里蘭卡政府封鎖臉書、WhatsApp等平台，試圖防堵假資訊或暴力訊息流竄；但據稱，不少網友利用翻牆軟體，散布不實訊息，相對地，新聞工作者抱怨封鎖社群網站，反而讓網友難以接觸正確消息。
4月27日，美國聖地牙哥附近小鎮的猶太會堂發生一死三傷槍擊案，年僅19歲的兇嫌聲稱，他的行動受基督城兇手啟發。同月29日，美國警方宣布破獲一起預謀恐攻案，一名退役軍人為報復紐西蘭清真寺慘案，意圖以土製炸彈攻擊加州一處政治集會。
一個半月內，4起各自獨立、卻又絲縷相連的極端事件，凝縮了當代文明最艱難的處境之一：全球化的資訊血管，流通著全球化的仇恨基因。政府、宗教、科技公司、新聞媒體、個人偏見與暴力、群體喧囂與躁亂，在毫秒間博弈角力，進行一場看不見的線上戰爭。
該讓全球平等的網路，為何成了撕裂社會的殺手？
當我們以為，網際網路及其延伸的數位工具，是一匹羽翼斑斕的神獸，馱負人類前往想像中的美麗世界；但此同時，我們驚駭發現，它也是一頭難以馴服的食人猛獸，只要餵養一點粗暴敵意的餌料，就會像寄生宿主體內的異形，吞噬啃食它的創造者。
這些怪物的形貌，有時驚人相似。斯里蘭卡爆炸案發生後，當地網民挑上一名旅居英國的斯里蘭卡籍醫生，即使他不是穆斯林，仍收到數千則騷擾與恐嚇，「我們知道你住哪裡，我們會來找你，給你這恐怖份子一個教訓」。
台灣何嘗不是如此？民進黨高市議員報案，指控韓粉恐嚇霸凌、生命威脅，那些匿名語詞與斯里蘭卡網民高度神似；連韓國瑜自身都難以承受，怒罵「假韓粉」。政治粉絲現象，有時是自發猛爆激情，有時是利益組織介入操縱，經常淪為一種神秘、失控的集體詛咒。
詭異的是，網路曾被視為「促進平等對話、深化民主參與」的強大工具，為何頻頻孕生暴民現象，讓依賴理性溝通的民主快速退化？進而迫使紐西蘭等國家祭出限縮言論自由、阻斷資訊流通等激烈措施？驚慌痛苦的現代社會，是否可能自我修復？
情緒、組織與科技的矛盾
首先，必須凝視當代資訊文明的問題癥結。
曾鼓吹戒除網路成癮、提出「善用時間」（Time Well Spent）一詞的哈里斯（Tristan Harris），最近接受《連線》雜誌訪問時，借用生物學家威爾森（E. O. Wilson）的觀點，認為人類正糾結於「舊石器時代情緒，中世紀機構，神一般技術」的三合一矛盾中。
簡言之，人類仍難擺脫愛憎、貪婪、嫉妒、暴戾、部族歧視、地盤意識等原始本能驅動；一旦放進宗教、民族、國家、商業等進化有限的古老機構中，社會不公及地緣衝突難以弭平，上世紀的戰爭陰影尚未遠離，族群歧視、貧富差距、主權紛爭、教派對立，不時撼動地殼穩定。
如今，我們擁有數位科技高度連結、資料蒐集、大數演算等神威工具，即使多數人理性克制，只要極少數有心作惡，就能鑽進科技與社會的縫隙，藉此洞察人心，操縱風向，像是負面版本的《沙贊》，一夕攫取顛覆文明的超強能力。
因此不難理解，為何時至21世紀，網路上仍不乏叫囂對戰、恃強凌弱，甚至殘忍殺戮，因為我們將古老未解的諸多人性與社會難題，裝進彷彿大型粒子對撞機的科技容器裡。
這或許能解釋，當我們面對當前的資訊挑戰，經常感到疑惑焦慮，甚至氣餒絕望，原因是，「我們很難同時解決上述三種層次的矛盾」，必須全面啟動政治、宗教、社會、經濟、科技、教育、傳播等不同領域的改革，才可能化解這團夾纏糾結。
人性降級、民主降級、注意力降級、人際關係降級
然而，複雜難解的線團，總有鬆脫入手的第一條線頭，不同位置、不同領域的工作者，或許各自能挑出解謎起點。例如，兩分鐘前提及的哈里斯，就端出他的科技解決方案。
哈里斯曾是Google產品經理，他發現，科技公司為了追求獲利，過度鑽研用戶黏度；各種數據分析工具，又讓產品開發者藉由介面及功能設計，找出讓用戶成癮、擴大病毒效應的機制，最具代表性的是臉書「讚」、「分享」等數字通知，或是各種手機提示訊息。
2013年，哈里斯寫了一份文件，呼籲產品開發人員必須尊重用戶，避免過度剝削網路注意力，這份文件在矽谷爆紅，尷尬的Google頒給哈里斯一個「設計倫理師」職稱。後來，哈里斯決定離職，創辦名為「善用時間」的倡議組織，這個名詞成為科技圈流行語，不但被臉書的馬克祖克柏挪用，Google與蘋果手機也陸續推出減輕網路成癮的程式工具。
但是，哈里斯認為，這些發大財的科技公司，面對「需要止血帶的問題，卻只願拿出OK繃」，4月底，他提出另一個口號「人類降級」（Human Downgrading），論證當下的資訊環境，已經讓人性降級、民主降級、注意力降級、人際關係降級，科技圈必須拿出有效手段，阻止當前的下墜趨勢。
他呼籲，經歷近年隱私風暴、假資訊、政治極化、社會孤立等現象，科技公司必須改弦易張，不再擠榨利用人性弱點，轉而投入「人道科技」（Humane Technology）的信念原則：
1.協助人類聚焦專注；
2.建立共同討論基礎；
3.支持民主機制；
4.保護兒童發展；
5.確保我們的生活與價值相符。
誰能制服火雲邪神？
實際作法上，一方面，哈里斯希望從內部改變矽谷文化，透過演講、研討會及實作，開發一套「人道科技」的設計指南；另一方面，他計畫透過媒體曝光、國會遊說、校園宣講，由外部包圍，形成改革壓力，促成一個追求人性共好的數位文化。
作為一名科技圈的叛逃者，哈里斯既受到不少圈內人支持，也獲致一些批評責難；但是，正當臉書宣布開放內部資料庫，供學術圈檢視研究、Instagram有條件隱藏形同「讚」的愛心數、Google放棄協助中國網路審查的「蜻蜓計畫」……科技公司被迫重視企業倫理與社會責任，哈里斯有機會順水推舟，敦促科技圈進一步自我改造。
當然，哈里斯的倡議，無法一舉解救人類困境，頂多是打開資訊僵局的第一塊拼圖。畢竟，橫亙在眼前的，是一個互相鑲嵌的世界，媒體議題鑲嵌在政治裡，政治議題鑲嵌在科技裡，科技議題鑲嵌在法律裡，各自牽動，層層包圍。未來，我們還需要教育、政治、法律、傳播等種種救濟手段，各自啟動，協同合作，共同扭轉網路文化。
數位世界裡的暗黑破壞力，有時如此強大，彷彿網路光纖裡藏著一個武功高強，卻心懷惡意的「火雲邪神」。這是審視人性與制度缺失的考驗時刻，我們別無他法，只能持續探索各種方案，嘗試各種倡議，才有機會扭轉當前的文明劣勢，重新讓「人類升級」。
或許，我們找不到一個電影《功夫》裡，制伏火雲邪神的如來神掌；或許，我們自身就是如來神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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