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個收視低迷、觀眾老化、與社會略顯脫節的公共媒體集團，因為缺乏活力、官僚主義且組織運作不夠透明，遭反對者痛批浪費社會資源。因此，部分團體透過社群平台，鼓吹解散這家公共媒體，獲得巨大迴響，他們準備與政黨聯手推出公投，一舉砍除該媒體的經費來源……」
這不是危言聳聽，也不是Netflix的新影集劇情，而是國外案例的現在進行式。
然而，或許你會聯想起台灣的公共電視。不久前，公視《記者真心話》主持人方君竹將鏡頭轉向內部，發表一系列文章〈公視與納稅人的距離〉，檢視公共電視內部資源不足、勞逸不均、缺乏公共問責、治理效率低落的諸多怪狀，引發不小迴響，其中，不乏公共媒體存在價值的質疑。
這篇文章發表後，有些人將焦點放在文中提到的「薪水小偷煎魚伯」身上，事實上，我聽過更誇張的例子。因此，與其針對個案，我更希望聚焦制度與組織的因，如何造成「對內缺乏成就動機，對外缺乏競爭慾望」的果，導致公視新聞整體績效不彰、或被評為孤芳自賞的尷尬現狀。
本文將探討三件事：我對公共媒體的態度、我看到的公視危機、如何強化台灣公共電視的體質。
全民投入更多預算，打造強大的公廣媒體？
首先，我支持公共媒體的理念，尤其，當前商業媒體碰上「數位轉型」與「科技平台」的雙頭噴火龍，左右為難，加上部分經營者的政治立場或商業利益介入，新聞從業者身陷各種情非得已，各種「我知道，可是……」的無奈發語詞，整個產業幾乎處於相互綁架的痛苦結構中。
近年頗具影響力的美國傳播學者皮卡德（Victor Pickard）就指出，由於系統性的市場失靈，導致新聞業陷入困境，媒體為求生存，不得不紛紛建立付費牆，或以速食內容刺激流量。受害最深的族群，並非有餘裕訂閱線上新聞的白領階級，而是邊緣化社區與弱勢族群。於是，假訊息、社群平台與媚俗聳動的媒體內容，讓新聞業的社會信任不斷下滑，嚴重傷害美國的民主根基，甚至導向民粹危機，因此，他呼籲打造一個「公共媒體安全網」。
皮卡德對於美國媒體生態的描述，與台灣頗多類近，就連公共媒體資源不足，也與台灣相似：2020年，美國投入PBS、NPR等公廣媒體的聯邦資金為4.65億美元，人均僅為1.4美元（約台幣39元），只有台灣公視受贈預算人均80元的一半。
皮卡德因而倡議，效法英國、挪威、瑞典等國，人均投入公共媒體至少100美元。舉例來說，英國每年挹注BBC的預算約佔GDP0.17%，美國若比照辦理，將轉化為350億美元的公共媒體支出，足以支撐一個強大的公廣媒體系統。
台灣若以同樣的GDP占比，每年公共媒體預算將高達386億元，「公共政策參與平台」也有人發起提案，將政府每年捐贈公視預算從9億提高為100億。
當公視制度面問題未解，投入越多資源只會越浪費
問題來了，有錢就是萬能嗎？
我雖支持公共媒體理念，也贊成擴大公廣集團預算規模，讓台灣擁有一個更強壯、更健康的公共媒體系統；然而，當前公視的種種問題，不單因為資源不足，更因為制度與結構嚴重失衡，若未嚴肅面對、適度修正，投入越多資源，只會造成更多浪費，激化更多矛盾衝突。
過去十幾年，我與公視斷斷續續有些因緣，忝任各種光說不練的諮詢委員，得以結識不少值得敬佩的新聞工作者，也聽過各種光怪陸離的人間鬼故事。我看到的公視像是半人半馬，某一部分是個臥虎藏龍、聚集高度理想性的媒體特有種，另一部分又是個充滿各種保守心態的僵固機器。
舉一例，即使21世紀已進入第3個10年，許多公視人仍未體認數位轉型的必要性與急迫性，認為「公共『電視』」只需要死守電視螢幕主戰場，服務原有收視族群。於是，各種抗拒、虛應故事、冷眼旁觀，讓公視內容與形式少有數位創新，或認為只是特定單位的責任，即使少數同仁有心嘗試，往往換來一桶無糖全冰的冷水，以及背後無數暗箭。
歸納而言，這種理想／保守的兩面性，肇因於先天體質造成資源不足，施展空間有限；組織法規讓高層人事動盪，董事會及經理人經常卡關，走馬看花難有長期作為；中層主管缺乏管理工具與獎懲資源，只能搏感情，或半睜半閉；基層員工就各憑良心，不爽擺爛最大。長期積累，造就一個勞逸不均，各懷心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公地悲劇。
這種在民間企業難以生存的職場文化，卻在公視根深蒂固。面對數位閱聽與政治爭鬥等諸多現實挑戰，公視若無徹底改革，資源越龐大，反而是一種致命詛咒，皮卡德等學者奉為典範的BBC，就是最佳例證。
英國BBC、日本NHK的經營危機，都是公視的警訊
我喻為「大不列顛日不落艦隊」的BBC，近年遭逢收視族群老化、年輕世代無感、影響力萎縮的數位衝擊，加上政黨角力、媒體立場兩極化，該台成為各方攻擊的箭靶；英國脫歐、封禁與疫苗等爭議，更讓BBC動輒得咎，2021年8月，一群反疫苗人士衝進BBC舊大樓，抗議該台鼓勵施打疫苗的新聞，並痛罵媒體才是病毒。
即使在各項調查中，BBC仍是最受英國民眾信任、收視人口最多的媒體，但面對網路世代，BBC經常被批評為老舊陳腐、大而無當，加上每年每戶收取157英鎊（約5,800元台幣）特許牌照費的制度，不斷挑起爭議。2018年，超過12萬人未繳費，被法院判刑並罰款，5人因而入獄，其中大多為弱勢族群。
因此，「Netflix時代不需要BBC」的呼聲越來越高，反對人士成立網站「停止資助BBC」（Defund The BBC），官方推特帳號超過10萬名粉絲，在保守黨議員聲援下，計畫在2022年BBC成立100週年之際，將推出全國性公投，要求廢除牌照費制度，改為自由訂閱。元月中，英國政府直接宣布2027年廢止牌照費制度；BBC主要經費來源面臨斷頭，若無法順利轉型，未來前景岌岌可危。
亞洲公共媒體模範生日本NHK也不好過，從政治人物、大學教授到家庭主婦，紛紛響應拒看行動，並拒繳等同英國牌照費的「受信料」，不惜告上法院，引發NHK存在價值的討論。
這些都是公共電視的警訊，台灣雖以政府定額捐贈公視的模式，較不易引發民眾反彈；然而，當前的政治氛圍，加上民間對公視的疏離感、年輕族群閱聽行為劇變、公視在網路社群的存在感極低，反而不時傳出批評聲浪，萬一有天，台灣也出現「修改公視法，政府停止捐資」的公投主題，公共電視是否有足夠正當性，說服全民「具備不可替代的社會價值」？
坦白說，我很悲觀。
我接觸的公視人，大多不具備這種危機意識，大多認為公共媒體是亂世避居的鐵飯碗，正是這種心態，造就公視當前的危機。我以為，這也是方君竹系列文的最大價值，他像是一劑疫苗，讓公視提前面對民意檢視，讓支持公共媒體理念的人不得不思考：如何讓現有公共電視更好、更健康？
公視能做的三大改革
方君竹這系列文章，最後一篇提出不少建議，我自己的紅圈重點，會畫在三件事：
一、講效率的產業民主
實話是，多數公視員工並不認為「人均負擔80元的納稅人是老闆」；尤有甚者，部分公視員工眼中，董事會與總經理像是「簽3年租約的房客」，他們才是房東。
「產業民主」是公視引以為傲的價值之一，但是，產業民主的前提是，員工把自己當頭家，將組織榮枯、毀譽、短期發展與長期生存當成自己的責任。因此，如何建立講效率、追求榮譽感、重視社會評價、鼓勵良性競爭的組織文化，是第一要務。
政院《公視法》的修法草案，只能解決董事會的人事困局，更重要的是，如何建立一套指標，合理分配資源，讓滿腔熱血的員工不致於「被制度懲罰」，才能解決公視內部的長期矛盾。
二、更透明的公眾監督
公共電視之所以「公共」，意義在於社會連結。公視董事長曾簽署承諾書，允諾建構「公共價值評量體系」，長期評估績效；並定期實施收視質調查、舉行焦點團體座談等等透明化措施。
問題是，上述承諾極少落實。未來，公視應積極引入民間力量，建立類似「獨立審查人」或「外部公評人」等評議窗口，積極內外雙向溝通；或參酌國外「觀眾委員會」等制度，引入公民意見；或闢設「開放編輯室」，定期對外提出報告，並接受公民團體訪視，強化社會溝通與運作透明。
三、競爭導向的資源分配
英國為了打破BBC的壟斷，立法讓獨立電視網（ITV）加入競爭，甚至相互監督。去年，爆發BBC記者以詐術騙取黛安娜王妃專訪的陳年醜聞，就是由ITV紀錄片獨家揭露。
未來，若能擴大公廣媒體資源，應建立一套公共媒體相互競爭、相互監督的機制，讓公共電視擺脫吃大鍋飯的心態，戮力創造社會影響力與效益，積極爭取公眾支持。
24歲的公共電視，年紀只有BBC的四分之一，某一部份，仍像是充滿活潑朝氣的熱血青年；另一部分，卻已邁入龍鍾老態的中年危機。唯有制度性改革，才不會辜負台灣社會當年的期待，也唯有下定決心改革，才能在新聞產業低迷紊亂之際，以創新思維與作為，趕上數位潮流，彌補當前媒體生態的不足，拉開一張真正的「公共媒體安全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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