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萬,是《蘋果日報》發行量的巔峰數字;0,代表5月18日起,超商報架又少了一份報紙。
從71萬到0,中間發生什麼事?一度縱橫台灣的《蘋果》,黯然關停印刷機,反映哪些值得記錄的媒體湧浪?
《蘋果》給台灣報業的道德衝擊
首先,《蘋果》2003年發刊後,扭轉了台灣報業的競爭格局。原本,台灣傳統三大報是一種「政治光譜的競爭」,《聯合》與《自由》分據兩端,《中時》居中,除了政治新聞與言論性格,其餘版面內容品質差距不大。《蘋果》空降後,打破此一格局,篇幅短小的報導、大量圖表與照片,真正主打的是社會新聞與影視新聞,以台灣報紙不敢碰觸的尺度,包括偷拍與跟監,徹底征服零售市場。
其次,《蘋果日報》登陸台灣,正好見證報紙廣告量盛極而衰的關鍵年份。從2004年的182億元,一路宛如電梯急墜,掉到2008年110億元、前年的30億元,無需優異數學能力,就能算出只剩六分之一的廣告市場,勢必難以容納原有報業規模。
上述兩者相乘,產生一連串化學效應。原先,傳統三大報內部評估,認為《蘋果》狗仔文化「不符台灣民情」,影響衝擊有限;事實證明恰恰相反,消費者熱烈擁抱訴諸感官、刺激情緒的聳動標題,嫩模、浪妻、狼師、人魔等字眼,以巨大粗黑體進駐頭版,有些報紙甚至跟進設立狗仔隊,台灣媒體的倫理防線開始崩解。

《中時》與《蘋果》的交手
另一方面,《蘋果日報》賞罰分明、追求績效的風格,暴露台灣媒體組織文化的脆弱。長期以來,台灣報紙在老闆政治立場與政商關係影響下,養成瞻前顧後、得過且過的和稀泥文化,加上山頭林立,互相掣肘,徹底改革幾無可能,短短幾年,鉅額虧損開始逼退財政體質不佳的報社。
其中,衝擊最大當屬「中時報系」,由於政治立場與《蘋果》最接近,報份與廣告失血也最嚴重;2008年,《中時》連同旗下報刊與電視,打包賣給食品大亨,種下至今紛擾不休的媒體爭議。
衝突高潮堪稱2012年,當時,由於老闆親中、反中立場迥異,加上旺中併購中嘉案引發社會質疑,《中時》與《蘋果》每天隔空叫陣、針鋒相對,像是一場焦土戰爭。不料年底傳出,黎智英因壹電視上架遙遙無期,有意退出台灣市場,結果,洽購壹傳媒的五大財團,幕後真正金主是死敵蔡衍明,壹傳媒員工激烈抗爭,堅決不願投入旺旺門下,交易終吿取消。
此事亦可看出黎智英性格,他雖是商人出身,極度要求將本求利,但在關鍵時刻,他決定叫停買賣,僅將壹電視低價拋售,卻不得不扛起日後重擔。

黎智英2012年求售壹傳媒,或許並非巧合,那一年,正是「台灣網路廣告量超越報紙」的剪刀交叉,此後至今,兩者差距快速拉大,報紙廣告量每年以9~21%的比例萎縮,網路廣告以17~33%的速度增長。《蘋果》並非抗拒數位轉型,只不過,飛躍崛起的谷歌、臉書,笑納大多數網路廣告,《蘋果》網站的廣告營收,根本無法弭平紙本廣告的缺口。
以2017年壹傳媒財報為例,由於港台報刊廣告營收急縮,年度下跌23.4%,總營收剩下約70億元台幣(17.84億港元),虧損約15億元台幣;同期,港台數位營收只有約25億台幣,而且小虧約500萬台幣。換言之,數位廣告養活網站自身尚有困難,更別提挹注紙本。
2017年,正是黎智英求售港台《壹週刊》的同一年。或許,他心知媒體潮流難以逆轉,打算脫手雜誌,集中精力資源,投注《蘋果日報》打持久戰。然而,我們已知道,基於各種因素,《壹週刊》並未賣出,隔年停印紙刊,轉為全數位版,去年2月底,網站宣布不再更新,《壹週刊》正式成為歷史名詞。

《蘋果日報》的光輝與挫敗
回頭來看,壹傳媒凝縮了台灣媒體20年來的集體經驗,勇敢的,荒謬的,殘忍的,徬徨的漫長足跡。一方面,《蘋果》與《壹週刊》的政治爆料、八卦緋聞,曾經佔據每週電視新聞頭條,彷彿童話裡的魔笛,創造一種詭異媒體常態,其中不乏媒體公審、煽腥誇大、侵犯隱私;另方面,《中國時報》易主後,《蘋果》承接原有言論立場,保留一個相對開放多元的報紙論述空間。
在社群媒體時代,《蘋果》這種矛盾、難以調和的雙重性格,成為壓垮自己的致命傷,《蘋果》帶頭重創新聞業的社會信任,終究也難以修補自家品牌形象。網站收費制失敗,就是具體例證。當傳統吸睛的廣告模式崩毀,《蘋果》被迫轉向讀者求助,然而,官方宣稱試閱訂戶約14萬名,並無足夠比例願意付費,反倒壓縮網站流量及廣告收入,一來一往,不啻雪上加霜,終究難以支撐高昂的人事、印刷開銷。
《蘋果日報》的光輝與挫敗,另一警訊是,台灣報業從此政治立場涇渭分明,各自站隊,由於本業難以回收,若非依恃老闆財團資源、尋求政治紅利;就是必須仰賴業外收入、勒緊腰帶錙銖必較。
在上述結構下,黎智英遭香港政府凍結財產,只是最後一根稻草,政治與商業兩面包夾,終於讓《蘋果日報》退出書報架。未來,《蘋果新聞網》與眾多網路競爭者一樣,將成為「全數位媒體」,在當前扭曲、失衡、缺氧的社群資訊生態裡,繼續尋找蜿蜒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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