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半個月,「中天換照風波」會是漫長、痛苦、牽動社會情緒的重要議題。
更壞的消息是,無論NCC如何決議,都將引發震撼,讓一部分人鬆口氣,另一部分人憤怒高血壓。而且,無論中天命運如何,都不會扭轉台灣電視新聞生態的大格局,未來,我們還會碰到類似爭議。
怎麼辦?至少,我們可以想想,如何降低爭議性,減少政治人物、媒體大亨操作套利的空間。
大家想像中可以主持正義的NCC,權力其實很有限
首先,NCC堪稱所有部會機關中,最是「冰火九重天」的機構,業務內容大多專業而枯燥,平時少有人關注;一旦有事,往往捲起千層浪。究其根源,一因它位處當前媒體、科技、政治、經濟的激流交匯處,二因它有著期望與能力的巨大落差。
前者自不待言,後者落差在哪裡?一個編制500多人的獨立機關,卻要掌管全台灣的網通政策、廣電媒體、通訊產業、有線系統、網路電信、無線電器材與頻譜……其中最常引發爭議的電視台監理,不過是六大業務單位之一,資源及人力自然稱不上寬裕。
其次,為避免行政機關侵害新聞自由,相關法條對於監管廣電媒體,條文往往模糊空泛、偏重規勸或訓示性字眼,例如「製播新聞及評論,應注意事實查證及公平原則」,只強調「應注意」,既無強制性,相應罰則也不足。又例如《衛星廣播電視法》雖規定,有線新聞台必須設立自律規範機制,但只要求「應報主管機關備查」,並不需經NCC審核或管考。
NCC先天條件的積弱,分別造成「小後果」與「大後果」。小後果是,現有新聞台的自律機制,幾乎流於形式,只要書面作業就能過關。電視新聞一旦遭檢舉,NCC往往交付該台自律單位調查,然而倫理委員會只有建議權,強制力不足,新聞主管只要虛應故事,開完會、寫完會議記錄,手一攤就能交差了事。
媒體監督團體「媒體觀察基金會」多次參與電視台倫理委員會,他們曾撰文批評,電視台的自律機制淪於紙上作業,公民團體再多提醒與建議都不具強制力,「如果沒有一個強大且由民眾參與的他律機制,那麼空有媒體自律,便真的是『請鬼拿藥單』。」
大後果則是,平時缺乏控管機制,罰款不痛不癢,還能上訴拖時間。NCC除了3年一次的評鑑,真正殺招只有每6年的換照審查。於是,電視台乾脆「賭大的」,平時我行我素,吃銅吃鐵,唯獨換照前一年稍作收斂,假意裝乖,就賭你不敢不發執照。
尤其新聞台,攸關公共利益最深,但因經營者介入,自律能力最差。在「新聞自由」壯膽下,媒體老闆自然敢將手伸進編輯台,平時拿媒體當「家產」,拿主管當家奴,拿新聞時段當作追殺政敵的血滴子、聚斂企業利益的收銀機;換照審查時,又改口宣稱媒體是「公器」,追求社會利益,必須受新聞自由保障。
這就是中天換照風波的癥結,我們卡在一個進退兩難的陰陽魔界裡。
善用民間力量,形成「他律」與「問責」制度
強調一下,我不是NCC的公關經理,無意為它開脫。我之前提過,一個網路通訊傳播的主管機關,理應擅長數位時代的積極溝通;然而,光是NCC官網,就能看出它陳舊、無效率、缺乏溝通誠意,與美國FCC、英國Ofcom相較,申訴網頁不僅不好找,還停留在千禧年的懷舊風格。至於其他,就不用說了。
回過頭來,NCC先天能力與社會期待的巨大落差,遇上中天換照這種高爆炸事件,應該如何處置?還有,無論中天是否換照,都會引發政治聯想,NCC是否有能力善後?以台灣的電視新聞生態,未來,勢必還有其他換照爭議,台灣社會如何避免這種阿鼻輪迴?
一句答案是:善用民間力量,透過各種管道途徑,提高電視媒體的內部透明度。
緣由很簡單,新聞媒體是追求社會透明的機構,所有功能幾乎都在促進資訊流通、揭露公私部門的利益並要求問責;諷刺的是,台灣媒體是最封閉、最抗拒透明與問責的機構之一。
早在2011年,NCC就委託政治大學新聞學者王亞維、陳百齡,研究各國電視新聞的監理機制,報告彙整歐美日韓等國的實務趨勢,發現過去數十年,受到新自由主義的去管制化風潮影響,各國政府確實普遍減少對新聞媒體的管制,更傾向「社會責任論」,主張媒體自律。
但因電視新聞高度競爭,弊端叢生,最近10~20年,歐美又興起「再管制化」潮流,特別強調「問責」與「民間共管」,大量引入公評人、觀眾委員會、評量委員會、媒體仲裁委員會等機制,形成電視新聞的他律力量,作為監理單位裁罰或撤照的依據。
反觀台灣,無論前任NCC主委、中天現任新聞總監,都不否認電視台「自律機制失靈」;另一方面,TVBS、三立、民視都有編輯權遭外力干預,或濫用涉己報導的前例。當新聞台自律力量不足,唯有輔以外部公民團體的監督,既保障編輯室自主、又確保新聞內容不因過度市場化,出現嚴重偏差;同時讓編採流程透明化,避免來自老闆、股東或廣告主的壓力。
再則,當「他律」與「問責」形成制度,並具備一定強制力,NCC裁罰與換照都有更堅實的基礎,不必擔心電視台老闆平時不甩你,換照之際,才翻牌豪賭梭哈。
媒體監督機制:自律、公開、監督
因此,若要改變監管機制不足的困境,同時避免黨派爭議,以下是幾個可行途徑:
一、強化現有自律機制:現行「倫理委員會」的組成與運作,需經NCC外部專家審核,並加強督考權力,確認足以發揮功能;明訂「獨立審查人」產生方式與職權,各新聞台一體適用;定期接受公民團體訪視,強化社會溝通與運作透明;參酌國外「觀眾委員會」、「公共編輯」等制度,引入公民意見。
二、揭露經營資訊與利益:佔用頻道資源的電視台比照上市公司,強制揭露股東結構與利益迴避原則,同時要求媒體老闆「退群」,不得插手新聞部門運作;各家新聞台必須公開製播規範,甚至簽訂編輯室公約,編採流程是否獨立自主,明文列入換照審核要點。
三、催生媒體產業監督媒體:這點不是NCC職責,而是社會重要功課。新聞媒體一天到晚「監督社會」,自身卻極少受到監督。歐美不乏以媒體產業為報導對象的新媒體,例如Digiday、Axios Media Trends,報導內容雖以產業經營或數位轉型為主軸,關鍵時刻也會揭露媒體併購交易、反映編輯室立場生態,避免商業力量侵害新聞自主。
新聞產業以報導形式自我監督、進行生態平衡,能發揮多大作用?以旺中集團為例,2011年,《天下雜誌》以一篇〈報告主任,我們買了《中時》〉,率先揭露蔡衍明入主媒體背後的中國因素,當時引發軒然大波。後續《華盛頓郵報》專訪,同樣讓台灣社會深刻理解這位富商的政治態度。
隔年,《壹傳媒》原已商定出售給中國信託、台塑集團等企業,即將拍板之際,《財訊》一篇〈壹傳媒最大買家蔡衍明:我出錢,為什麼要低調!〉,爆出背後最大金主其實是蔡衍明,輿論譁然,壹傳媒工會激烈抗議,揚言不惜罷工,最終讓黎智英煞車,《蘋果日報》、壹電視才不致步入中時集團後塵。
去年,《金融時報》、《路透社》掌握內部爆料,陸續揭發中國運用政治及金錢影響力,迂迴控制多家台灣新聞媒體,再次引發關切。這些例證說明,若有一個中小型的非營利專業媒體,持續追蹤媒體產業政經生態,既是個別新聞組織外的「他律」,也是媒體產業的集體「自律」,將可促進電視台透明化,也讓媒體監督機制常態化。
新聞媒體必須走向透明化,與外界坦誠溝通
近年,《紐約時報》等媒體紛紛撤除「公共編輯」一職,美國新聞圈不斷質疑,此舉形同自毀外界溝通橋樑,讓推特、臉書取代讀者意見的反映管道,然而,個別新聞一旦發生爭議,經常造成網路意見的敵意,快速升高為「炎上」或「退訂文化」的激烈罵戰。最近台灣頻頻發生媒體爭議,各種事例都告訴我們,社群網路時代,新聞媒體必須積極走向透明化,與外界坦誠溝通,將是不可逆的趨勢。
無論中天換照與否,後續政治與社會衝擊都將洶湧來襲,唯有將新聞台監管機制化、一體化、專業化、常態化,才不會淪為政治風暴,不會淪為政黨收割工具,或選舉老鼠冤話題。NCC是否展現獨立機關的精神,各政黨是否真有維護新聞自由的決心,都在於上述原則能否透過修法等手段落實。
最糟的是,萬一不能妥善處理換照事件、徹底改革現有機制不足,讓高爭議性的媒體老闆,自我標榜為新聞自由的鬥士,那才是全世界最荒謬的悲劇。
【輔大新聞系學者陳順孝的媒體書籤】
本週,特邀輔大新聞系副教授陳順孝,也是中天換照審議鑑定人之一,提供他的媒體清單,在此謝謝他的熱心貢獻。由於他提出的推薦清單有5大類31項,此處摘選前兩類,全部清單請點此收看。
時政議題類:
報導者:深耕環境、人權和政經議題。
端傳媒:關注中港台政治和社會議題。
Readr:結合記者與工程師、設計師,勇於進行內容實驗。
P#新聞實驗室:公視經營,推動新聞策展和數位敘事。
獨立評論@天下:擁抱多元的世界觀。
關鍵評論網:導讀公共議題,反映年輕觀點。
社會議題類:
上下游:專注農業議題。
焦點事件:關注社運、人權。
環境報導:探討環境保護議題。
社企流:倡導社會企業。
願景工程:聯合報系報導專案,著重探討和解決社會問題。
(完整清單請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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