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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青春:敦南誠品,謝謝你曾經收留我

敦南誠品承載許多人的共同記憶,而它的熄燈象徵一個時代走入歷史。 敦南誠品承載許多人的共同記憶,而它的熄燈象徵一個時代走入歷史。 圖片來源:Kerb 汪@flickr, CC BY-NC-ND 2.0

怎麼說這都可以是一整個城市的事。怎麼說這都可以是一整個時代的事。但怎麼說,對我來說這就是我一個人的事。我一個人的青春、我一個人的書店。

包裹著我的小學的魔幻時光,扭曲著奇怪的光暈的中華商場消失了。承載著我的青春綺夢、高中及大學的神祕探索經驗的光華商場也消失了。現在,收留了我的青春、我的過往、我的知識養分的誠品敦南店也消失了。假如有一天公館與師大路還有政大都消失了,我就不曾在這世上活過了。

這個城市的薄情,與住民自己想像建構的濃厚人情味,總是那樣刻薄地恰恰相反。一次又一次當我自白我在這個城市長大,總有一種近似黨國餘孽後裔一般的羞恥感。

一座書局的誕生

當我整裝好騎著腳踏車回到那個再熟悉不過的地點,一切都叫我意外。已經過了12點,末班的捷運都開走了,但這裡卻熱鬧得很。外面有許多人在彈吉他唱歌,入口處正在進行管制,長長的人龍一路排到安和路上。

我突然間想到翡冷翠的聖母百花大教堂。

那種很複雜的心情,很難三言兩語帶過。簡單地說大概是,你認識了數十年的老友,你心靈中的重要歸屬,當你有一天存夠了錢去看他,他卻被數以百計討人厭的庸俗肉袋給圍住、簡直像是瞻仰教宗。

某種程度上來說,在你的世界裡,他是屬於你的。但實際上並不是。你一點也不特別。此刻這個聖堂被數以千百計俗不可耐的觀光客包圍,而你就是其中之一。你跟其他人並沒有什麼不同。

這種感覺總是叫我又怒又羞又憤又悶。承認吧!這裡現在是一個觀光景點。因為它24小時後要關閉了,它現在得到了最多人的關注與疼愛。因為它將死亡,所以人們像蒼蠅聞到死屍一般地聚將過來。彷彿是一場荒謬的食腐慶典。

而你也是為了這個理由而來的不是嗎?你跟他們根本沒有什麼不同。

這個神殿擅長塑造菁英,塑造神,它要人們頂禮膜拜。比如說這最後一天24小時內的馬拉松演講,裡面又是一些被揀選的菁英。你氣惱。你從來不是菁英,20年前如此,現在也如此。你在神殿外徘徊了那麼久,還是那個看熱鬧的信眾。

你最氣的還是你自己。

有一個下午,你和高中的社團同學一起去找已經考上大學的學長。在學長的租屋處小小的房間裡,大家七嘴八舌互相嘴砲的時候,學長關注的電視上開始直播了,是一整個管弦樂團,在封了路的安和路上演奏,背景是敦化南路安全島上鬱鬱蔥蔥的樟樹綠茵成影。

很久以後你才知道,那一次的音樂會是為了一座書局的誕生,或者更精確地說,是死而復生。但你當時什麼都不知道,你才正要離開高中。

敦南誠品在最後一天進行馬拉松演講。圖片來源:誠品書店臉書專頁。

從誠品,我們一點一點靠近夢想中的文化殿堂

你開始念大學了,你的交友圈變了、你感興趣的東西變了、周圍的同學談論的話題也變了。那些話題,不再是高中男校講來講去的籃球、漫畫、A片、NBA季後賽。現在的話題變成了藝術電影、搖滾樂、後現代主義還有馬克思主義。

你超遜的。你沒有一樣搭得上話,你超遜的。

那一次的文選課,有同學的報告主題是誠品書店,你喔喔喔點頭稱是,但心裡根本就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不懂先裝懂再說,你在心裡這樣告誡著自己,然後同學問起有人知道誠品書店的英文是什麼意思嗎?

「誠品?難不成是champion嗎?」你自以為幽默地大笑。

「是Eslite。也就是英文elite的法文版古語,中間的s不發音。」同學閃過了一秒奇妙的神色,然後還是不失禮貌地解釋完。

你知道完了。這個問題徹底地宣判界定你不是elite。

上大學通學的日子裡,你每天從松山區騎車去政大,把自己搞得累得要死然後再騎車回家。大三升大四的暑假,你去東區的廣告製片公司實習,那是1999年的夏天。

在那個雖然有網路但是頻寬不寬、傳輸速度也慢、網路上東西也少的時代,每一次要做提案的reference,你跟帶你的製片就得要徹夜在敦南誠品找資料。也是在那個時候,你發現了敦南誠品從那一年起開始試辦24小時營業。

這簡直就是一座綠洲,對一個每天都要搞到七晚八晚才回家的大學生來說。從那時候起,你每天就算10點11點才從政大回家,還是要順路去那裡看書,看到半夜再回去。

深夜的誠品敦南店,跟白天很不一樣。白天像個喧鬧的觀光菜市場的情景,到了半夜12點多以後就逐漸了靜了下來。只剩下音響放的巴哈無伴奏大提琴奏鳴曲。過了2點以後,通常整個書店只剩下寥寥數人,每個人都像安靜的遊魂,對愛書人來說,這是最理想的時刻。

仔細想想,大四跟故意留下來的大五那年,說不定也是大學生活中最理想的兩年。你終於推開了那些過去把你填滿的社團、打工、拍片、活動、電台……那些有的沒的東西。只去聽想聽的課、只看想看的書、想看的電影。白天泡在總圖、半夜泡在誠品,享受純粹、純粹把自己泡在知識裡這件事情。

你不是那個蠢大一了。你排金馬影展大拜拜、努力看名片,你去旁聽一堆哲學系的課,也開始讀社會學與心理學、還有建築史、藝術史、一大堆你讀起來不知道要幹嘛但你發自內心感到快樂的知識。你每天去唱片行,沒錢買唱片的時候就把每張CD的側標內容都拿出來默背,一邊偷聽宇宙城唱片的老闆武璋跟客人的聊天,一邊筆記最近很有趣的團。

後來誠品音樂館開在台大店附近,那大概是你生活中最如魚得水的時間,你去聽馬世芳講Bob Dylan那場最經典的Albert Hall錄音實況、或是John Lennon生命中的最後10年的故事,那是1999~2000年,台灣國語流行唱片市場在隔年崩潰之前最好的時光。

後來台大的誠品音樂收掉了,音樂館回到了敦南店,武璋也收掉了宇宙城,去當音樂館的店長了。然後大家慢慢不買唱片了。

很多年以後有一天,你突然發現在網路上隨便點選哪個人的名字你就能聽到他們的歌。你在一瞬間有種複雜的感覺。不管他是Cocteau Twins還是Real McCoy,Suzanne Vega又或是Creedence Clearwater Rivival,都是那些你當年買不起只好狂背側標文字,但你從來沒有聽過他們的音樂,那些包著膜被供起來的神。

大體而言青春時期卯足全力所追求的事物、花去的精力,總是會在中年的某一天以一種荒誕的方式像迴力鏢一樣回來打你的臉。因為那個感受總是太荒謬,就算你現在遇到了當年的那個青春的自己,你也很難用「好」、「不好」、「對」、「不對」去跟他說什麼。

反正講了他也不懂。

敦南誠品音樂館。懋@flickr, CC BY-NC-ND 2.0。

在他們眼中,這裡就是台北的靈魂

有一天深夜你又踏上敦南店二樓的樓梯,然後發現它正在徵大夜班店員。

這不是很好嗎?你需要錢,買一支手機。你人生中的第一支手機。那是2000年,根據那年的調查台灣的手機持有率超過100%,也就是有許多人持有不只一支手機,而你大概是全島最後10%還沒有手機的人。連早上在公園運動的阿公都在講手機了,你這樣不是辦法。

而且重點是,那個時間你本來就是待在書店裡。

大夜的排班時間從晚上10點半到隔天凌晨2點半,總共4小時。在這4小時中又可以再略分一半。前2個小時在打仗,後2個小時就比較閒。10點半的時候,我們到各個結帳收銀機前去跟晚班的同事交班,那時候其實也是戰況最激烈的時候。因為樓下的商場只開到10點,所以10點以後各樓層的客人就會如潮水般湧入二樓書店徹底擠爆,在10點到12點之間,4台收銀機每一台排隊的人龍都會排到10來個以上。

我做過東區百貨公司有名的麵包店,一天結帳金額超過20萬,所以那種在大排長龍的客人面前冷靜地包裝、招呼、打收銀這種事難不倒我。比較麻煩的是刷卡,因為在晚上的結帳尖峰時間銀行交換機常常連不上,我們就必須要沉得住氣,冷靜地判斷什麼事可以先做,不要讓後面的客人久等。

這樣的人龍大概會在12點到1點之間慢慢地被消化完,過了1點之後,人漸漸少了,我們就一邊整理剛剛大戰中弄亂的刷卡單、或是補紙袋、或是用一根鉛筆捲發票。同事們也才開始有機會閒聊。

而在夜間的客人中有一種非常明顯,就是來自香港與中國大陸的客人。我猜想他們一天的台北行程,通常是白天先去故宮、龍山寺那些名勝,傍晚去忠烈祠看降旗,晚上去士林夜市,然後10點以後導遊跟領隊就會把團直接帶到書店門口解散,然後要買書的人就自己叫車回飯店。

這些來自香港與中國大陸的朋友,通常是買到不手軟的那種。因為對香港朋友來說,誠品書店是繁體中文字世界裡能買到最多書種、最多版本的地方(當時還沒有網路書店);而對中國大陸的朋友來說,這裡有太多他們在大陸根本不可能看到的書,甚至連簡體書也是。

所以這些真正的大戶,常常結帳是兩三個籃子滿滿的書直接放上來,而且我們店員一看就知,馬上就問需要直接打包郵寄嗎?然後在貨單上寫下這些幸福的書即將搬去的新家的住址:銅鑼灣、旺角、深圳、閔行區、昆山、東莞、天津、青島或是北京。

是的,有很長的一段時間,24小時的誠品就這樣扮演著這座城市最體面的門面。它是我們這個國家、這座城市所能端出來呈獻給其他地方的華人、甚至我們的亞洲近鄰所能端詳、想望,一個最接近台灣人精神氣質或是台北城市靈魂的代表。

不像故宮展出的是一個讓我們的自我認同產生困惑的昔日帝國軀殼、不像忠烈祠的軍事演示是舊日黨國體制強人統治的威權餘韻、不像士林夜市完全是填飽口腹之慾的喧鬧集會;這裡是一家書店,一家香港、上海、東京、首爾都沒有的,獨一無二的書店。

可能是因為我在誠品工作過,以及我後來又在101展望台工作過(吾少也賤至今也賤故多能鄙事)的原因,除了發展出一眼就能區辨對方是日本人、韓國人、中國人、香港人、新加坡人的能力之外,我有很多機會,透過他們的雙眼、他們的語言、他們的舉止,確認在他們心中的台灣、以及台北,是什麼樣貌。

曾經我們像是北韓的鎖國鄉巴佬一樣又窮又沒見過世面、然後我們是戴著勞力士金錶開賓士打開車窗吐檳榔汁的沒品田僑仔暴發戶、後來我們慢慢學習趕上國際的腳步、慢慢學習富而好禮。又後來我們不富了,但是有禮貌、有氣質、有學養的形象慢慢建立了起來。

我們走出了一條跟中國人與香港人都不一樣的華人形象。我們也走出了一條跟日本人、韓國人都不一樣的亞洲人形象。

我當然不認為一家書店就可以催生這個漫長的過程。但是一家書店是一座堡壘與象徵,它一直在提醒台灣人生活不是只有填飽肚子,這世界上還有許多比「能當飯吃嗎?」更重要的價值。

24小時的誠品是許多人在深夜裡遠離喧鬧的地方。圖片來源:誠品人 eslite member臉書專頁。

深夜誠品的菁英們

也在那個特殊的時空裡,我見到了所有人。各種意義上的,有頭有臉有名氣的人。也可以說,那時候全台灣所有的名人,都集合在深夜的誠品裡。

當然這是有原因的,在螢光幕前工作的人,大概都要到深夜才工作結束,而且名氣太盛不想張揚的人,也只有在深夜才能出來透口氣。而放眼整座城市,除了喧鬧的夜店,這裡是透氣最好的選擇。

遇見明星要算是最尋常的,我見過當時還在一起的黃子佼與小S、大S一起來結帳、也遇過當時還未離異的黃韻玲、沈光遠一同結帳。當時身為店員我反射性地問:「一起嗎?」黃韻玲還調皮地看著沈光遠說:「嗯?我們有一起嗎?」

我也遇過低調的黃連煜,透過刷卡我才知道是本人,而且本人意外長得很高。我也見過穿著隨興的順子(我有點懷疑年輕人有聽過順子嗎?)在結帳櫃檯前偶遇外國友人開心地擁抱然後用英文與友人大聊。

但除了明星以外,其實文化界各領域的菁英,才是當時工作的奇遇中最叫我開眼界的。音樂界的、出版界的、建築界的、戲劇界的、電影圈的、策展圈的、雜誌圈的、樂評圈的,那些你當年在書上、各個活動手冊、破報、文化誌、唱片側標見過名字的菁英們,他們的名字寫在刷卡單上,你壓抑著心中的激動,一邊正常地結帳刷卡、一邊確認眼前的人跟你印象中的一不一樣。

拜那好幾個月的誠品經驗,我後來再遇到任何領域的名人時,都能非常地冷靜,即便是幾個月前第一次近距離見到吳明益老師的時候也是,雖然當時腦袋裡有100個海綿寶寶在狂奔,但我表面還是鎮靜從容地跟老師對答,還真是要感謝誠品讓我成為一個見過世面的大人啊(撥頭髮)。

撇開見到名人真面目這種虛華的滿足,我在那快速成長的幾年經歷了所謂的「見過世面」,更精確地說是「知道各領域裡面最傑出的人,做了什麼了不起的事,把那個領域帶到了什麼地方」。

敦南店在洗手間入口旁邊有一張桌子,上面總是擺滿了各類免費的藝文資訊與宣傳單。我那時候瘋狂地收集著各種印刷精美的活動宣傳、電影明信片,雖然沒錢去看戲卻知道有林奕華這樣一直帶著劇場界往前到不可思議的境界的人;只能看雲門免費戶外場,卻能感受雲門每一次的突破,想要走到哪裡。知道阮慶岳把建築的概念帶到一個純粹理念的向度,理解姚瑞中每一個看似戲謔嘲諷的展出背後的宏大意圖。

那些在各領域閃閃發光的人,他們都不知道自己的作品可以走到哪裡,但是他們只管一直向前衝,沒有要等落後的人。

那就是elite這個字的具體指涉,在組合成「我們」的這個巨大群體裡,絕大多數的成分平庸無味,只有那承接上天應許的一小撮人,用他們的才華與智慧,餵養了一整個世代的養分,構築了這個集團共同體的上層結構──那些一個文化裡真正值得被保留與傳頌的部分。

這個想法好危險。一走岔了就上了法西斯的列車。因為好危險,所以好有魅力。所有那些標註著elite的制度、圍繞著elite的討論,都帶著宗教般的光環。

某種程度來說,這個由少數的elite構建、維持著elite的形象、也確實會有許多elite來消費的書店/ 神殿/ 方尖碑,也就適切地扮演著晚期資本主義時代的拜物教聖殿,膜拜一種菁英造神的宗教化偶像。

某種程度來說,我也是虔誠的信徒之一。

受到深深的滋養之後,我能夠回饋什麼?

但我必須很誠實地招認,我是很糟糕的信徒。在資本主義的拜物邏輯裡,消費是救贖的手段。那比較起來,我就是那個贖罪券買太少的心虛信徒。

從這家書店開始出現在我生命中,我走進去看書的時間,從1996年下半年開始到現在24年,我走進去的次數不下千次,待在裡面的時間上千小時,看過上千本書。那些我看過的書,化為我所整合的知識,那些我寫文章時信手捻來的小故事、冷知識;那些在我碩士班、博士班求學時,知識基礎奠基時期與知識論產生語言學轉向的重大時期,陪伴我的諸多西方諸子大家,甚至是我在寫博論時期,要嘛是瘋狂查找論文相關資料、要嘛是為了逃避論文大看一堆完全無關的東西(教授對不起),那些養分深深滋養了我。

我生命中絕大多數滋養我的養分,都是來自這家書店的賜予,那是它的寬容大度與慷慨,一如創辦人吳清友先生的個人特質。

但我的回饋非常有限。我人生真正開始賺錢的時間也就這兩三年,為了有所回饋,我開始在誠品買書,我知道網路書店絕對可以有更低的折扣,但這只是我能做的非常有限的回報。

吳清友先生過世後,繼承者吳旻潔有了與父親不同的經營方針。我也知道今年內誠品會陸續收掉非常多分店。我明白實體書店經營不是請客吃飯,這幾年來目睹誠品每家分店都必須像是割地一樣逐步減少書店的賣場比例,一塊一塊地分出去賣精油、賣鍋具、賣家具、賣設計精品。

我知道吳清友時期展店太急,許多地方分店每天開店營業就是燒錢,文化事業雖然有崇高的公共精神理念,是可貴的城市之光,但這個光,每天就要燒掉很多錢。

我也許是年過40還是試圖勉力維持著左派價值的腐儒,但是我完全可以理解資本主義世界的運作規則。企業要生存,要有隨著時代靈活應變的本事,那麼檢討現行的展店數量自然也是合理的考量。說實在的,誠品給予市民與讀者的東西太多,而它其實並不欠我們什麼。

起碼對我來說,我欠這家書店太多。

但對誠品來說,我誰也不是。我至今所能回饋的消費根本九牛一毛。特別是elite這個高舉的標誌之下,我完全無涉。

在那塊閱讀區的大理石桌旁,我聽著李明璁的演講、林立青的分享、看著謝哲青在這裡拍片回憶他成名前的誠品時光。深夜坐在這張大理石閱讀桌邊看書時,我總是幻想著有一天也許我會出書、也許我也會像高中進士回鄉打開孔廟前萬仞宮牆的得意書生一般,風風光光八人大轎地回到這個心靈故鄉來演講。

但這一切不會發生了。24小時後,這塊大理石桌、連同這家店、這個永恆的空間都要一起消失了。

這尤其叫我感傷。

我終於慢慢明白了今天踏進店裡那個複雜的情緒,又怒又羞又憤又悶,還是無以名狀的情緒。我始終沒有進到那個被圈起來的elite小圈圈裡面,而我又討厭跟其他的信眾站在一起,承認我沒有才華又粗俗。

我還是那個彆扭的大學生啊。

永恆的2000年夏日與我的青春

這是一間24小時開給所有人的書店。24年來它象徵著台北不滅的城市之光。這家書店的故事,怎麼說都可以是一整個城市的事。怎麼說都可以是一整個時代的事。但對我來說,這就是我一個人的事。

我是來道別的,跟其他人沒有關係。我冷靜下來,這樣告訴自己。

擠得跟菜市場一樣的人潮、在演講會場區裡面被圈選的菁英、與台下的信眾、看起來就是湊熱鬧以前根本沒來過的觀光客,此刻都跟我沒有關係了。

我決定好好跟她道別。好好把每一個角落,都再重新走一次、看一次,好好記得它本來的樣子。

每一個我曾經坐過的角落,現在都擠滿了人。我想起了離開Dubrovnic的那一天,在荒誕喧鬧的史特拉敦大街上,我拖著行李避開人潮獨行,在走出派勒城門之前,我回頭望了她最後一眼。感謝她曾經包容了我、曾經以溫柔包裹了我。

我走到紀念吳清友先生的牆面,旁邊貼著許多這幾天來進行最後拜訪的訪客們的留言,寫在杯墊型的紙片上。

我第一眼就看見這一句:

「謝謝你曾經收留我。」

原來是這樣。完完全全道盡了20多年來這家書店與我的關係。在半夜2、3點的時候,被巴哈無伴奏大提琴協奏曲催眠到坐在書店角落,捧著書打瞌睡的我。被她溫柔地收容。

謝謝妳。謝謝妳包容了我。

後來我從瞌睡中驚醒,走出誠品大門,騎車回家,夏天的清晨東方泛起魚肚白,我用CD播放著《還是會寂寞》的專輯,慢慢沉沉睡去的早晨。

那個永恆的2000年的夏日。再見了,我的青春。

謝謝。再見。

敦南誠品的牆面貼著許多訪客的留言。圖片來源:誠品書店臉書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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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律,流浪博士、大學兼任助理教授、廣播主持人。熱愛看書與說書,綽號是人體google、李律批底亞。降低焦慮時的方法是默背歐洲大小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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