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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與抵抗:一種網領式解讀

崔健的抵抗,不但來自他對中國政治長期的異議與聲援,而且得力於西方反叛搖滾、中國「革命文藝」的養分。 崔健的抵抗,不但來自他對中國政治長期的異議與聲援,而且得力於西方反叛搖滾、中國「革命文藝」的養分。 圖片來源:Wikipedia

音樂與抵抗(resistance)有長期結盟的歷史,從反黑奴制的勞動歌,大蕭條時代的工會歌曲,60年代始社會運動更廣泛結合的抗議歌曲(例如反戰、民權、性別權與居住正義),或者民族獨立運動、族群動員與世代不滿有關的發聲,音樂是表達抵抗的手段,音樂也承受了抵抗的結果。

巴布迪倫(Bob Dylan)是抵抗的典型,至今仍在抵抗的路上。他起初代表了民謠詩人的傳統,只是他更尖銳、抗議,也更文學與符合說故事的人,《時代正在改變》(The Times They Are A-Changin)已難以定義他為民歌手,而是社會全面的批判者,《全部都帶回家》(Bringing It All Back Home),從原音(acoustic)朝「電吉它轉向」,他既抵抗原音等於本真的假定,當時搖滾樂被視為資本主義商業,他也反抗「抗議歌手」的代言形象,「插電」讓迪倫朝向更現代主義而非著重傳統根源、社群主義的認同(Keightley, 2001),給我們混沌世界的另一種圖像。

巴布迪倫(Bob Dylan)是抵抗的典型,至今仍在抵抗的路上。圖片來源:Wikipedia

性手槍樂隊(Sex Pistols)的抵抗是多重的,與1970年代英國失業率高、福利國家夢碎,世代、種族與階級嚴峻對立有關,〈英國無政府〉(Anarchy in the U.K.)、〈天佑女王〉(God Save the Queen)以挑釁、搞怪與虛無的方式傳唱青年的憤怒,我們若視龐克為一種批判形式,他們的抵抗是對現狀的反對,一種「世界太糟,只能為反對而反對」的無力姿態,包括反抗政治建制,還有主流搖滾較菁英、「藝術化」或商業成功的方向。

性手槍最偶然的一次「抵抗」,可能是英國值脫歐(Brexit)之際,保守黨議員Andrew Rosindell要求BBC在整天節目結束後播放國歌版〈天佑女王〉,以慶祝英國脫歐。《新聞之夜》(Newsnight)的主播Kirsty Wark應允:「我們願意效勞」,她選播了性手槍版的〈天佑女王〉。

性手槍樂隊(Sex Pistols)的抵抗是多重的,與1970年代英國失業率高、福利國家夢碎,世代、種族與階級嚴峻對立有關。圖片來源:Wikipedia

音樂即抵抗

我們應該視音樂與抵抗的結盟至少涉及三種方式。一、透過音樂傳達抵抗:在政治意義上飽滿生動,音樂與政治訴求相輔相成,音樂家完成了宣言式與情感的雙重動員,這是諸多音樂人的願望。二、抗爭場域裡的音樂:政治仍是音樂上的主要定義者(Street, Hague & Savigny, 2008),但音樂本身陷入工具主義,音樂成為承載抵抗功能的器具,這是某些政治商演化場合的實況。三、音樂即抵抗:如果音樂的結構暗示了一套既成穩定的社會結構(這通常是Adorno的方法),那麼音樂的抵抗不但透過音樂傳達社會異議,音樂本身也成為抵抗的對象,這是音樂流派、風格或類型演變的奧祕,表達了「藝術家」的追尋。

我們必須留意,從節奏藍調、民歌、搖滾、龐克至舞曲,從浪漫主義、現代主義到極簡,從流行音樂到「獨立音樂」的標籤,音樂流派的轉變基本上即為反抗史,在長期的歷史裡演變為一種「風格」。但風格化也是危機的徵兆,它幫忙支持與合法化音樂秩序(還有社會秩序),對音樂反抗因此還應該包括對風格反抗。音樂的反叛如果不談音樂本身,就剛好取消了音樂的基進性。不過,一個沒有社會史觀念的音樂史,可能會將音樂歸究於孤立創作與偉大神話所為。

音樂不同於政治演說,它不遵守語義結構,力量強大卻無形,它能開啟情感、激化認同。上述三種方式實際上難以分割,它們互為動力。音樂的弔詭在於:例如政治場合,音樂讓我們以為自己完成了政治抵抗,轉而慶祝政治,卻忘了這可能來自音樂的「效果」。音樂提供理想,也給我們幻覺。相反地,我們為平凡無奇的音樂激動,因為政治具體化了某些音樂想像,政治成為音樂想像的資源。

我們仍應避免將音樂僅視為事物的媒介。如果音樂只是動員的工具,我們等同於無視音樂人的主體性,其傳記、音樂觀與思考。如果我們僅將抵抗音樂理解成詞意式的政治論述,會忘記音樂以聲音與節奏為本,往往更擅長動員情感、身體(Street, Hague & Savigny, 2008),它以想像力與美學的方式聯結政治、憤怒與認同。

社會底層的抵抗:中國、香港、台灣

崔健的抵抗,不但來自他對中國政治長期的異議與聲援,而且得力於西方反叛搖滾、中國「革命文藝」的養分(孫伊,2012),他不躲避卻又保持距離,成就一種曖昧、獨特挺拔、身體感強烈的Rocker。〈一塊紅布〉裡,愛情表意了政治,它最理想、熾熱,充滿誘惑,卻也最暴力與矇蔽,我經常給學生播放〈一塊紅布〉,以闡述抵抗那種複雜、辯證的真理性質。抵抗如果全然是「抗議」,那是政治宣傳;抵抗是既認同又背棄的歷程,抵抗也非全然英雄主義恣態,例如《無能的力量》。

崔健對中國政治不躲避卻又保持距離,成就一種曖昧、獨特挺拔、身體感強烈的Rocker。圖片來源:Wikipedia

不過,抵抗是需要「資本」的,抵抗往往屬於掌握話語權的知識菁英。左小祖咒的〈苦鬼〉是社會底層的抵抗之聲,他以哭喪調般控訴襯著電聲唱:「人民被迫投降、人民越級上訪」。我們不僅聽到中國光怪陸離的市井悲歌,還能透過音樂直接感受苦鬼的宿願及精神力量,這也是抵抗的力量。郭達年的黑鳥樂隊曾是香港左翼音樂最閃熠的隊伍,他們逐漸不見容於高度資本化的香港,更不可能在當今政治緊縮下生存。2019年,我在女巫店聽郭達年的演唱,他的原創、堅持發聲,令人震動;其「抵抗」給我們光亮而非黑暗,同時他的音樂呈現相當混雜的養分,〈Lenny’s Prayer〉生動直白、帶著盼望:「(中譯)活在無國界的大地上,我們遊歷不用簽證…無懼於說真話,溝通不被過濾」。

今年「秋天藝術節」邀請到農村武裝青年,是本地極指標的獨立樂團,他們的崛起與台灣獨立音樂場景浮現、社會運動的動員及參與方式變化有關。他們是介入者而非社運音樂代言者,與西方的搖滾形象不同;他們不極端憤怒也不文青小確幸,也沒有走向更「藝術化」的道路。他們是台灣土地成長起來的樂團,在抗爭場合、書店、造勢大會、農場與社區協會頻繁切換,傳唱人民革命與生活革命,是民主化台灣,屬於民眾的樂隊。

反抗的商品化

我們必須謹記,反抗也是文化工業的產物,被修辭為反叛與進步。當音樂節、文青百貨公司、生活風格雜誌甚至政治人物愈來愈嫻熟反抗話語,當獨立創作者愈來愈依賴官方補助,甚至參與到主流政治運作,或呼應商業方向,我們要重估音樂的反抗到底在哪裡?

Chouliaraki(2013)就質疑「Live 8」慈善音樂會從浪漫主義法團主義轉向創業家法團主義(entrepreneurial corporatism),以更精緻、策略性的道德話語召喚社會團結,實際上配戴手環的樂迷什麼事都不用做,音樂表演仍然無法彰顯公共承諾,只流於一種道德化的體驗。

音樂的重要特性在於意義極不明確,因此迫使我們反思政治。但我們也要思考:為何某些音樂流派比其它更容易實踐反抗(Street, 2004)?我們的藝術音樂、歌謠傳統怎麼辦?抵抗如果是某些類型音樂的特權,我們就本質化了音樂構造。音樂人若藉不斷探索音樂的邊界與危險,直視世界上的「未解決」,重拾那些關係緊張的聲響,那裡有抵抗,也可能是希望的泉源。

(本文經同意轉載自《2023秋天藝術節小誌》、更多資訊請見2023 秋天藝術節官方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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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在忠孝東路當過記者,喜歡喝便宜咖啡,個性熱情但孤僻,有空就會練習「與自己和好」的劇碼。台北藝術大學音樂系學士與碩士,倫敦政經學院社會學碩士,愛丁堡大學社會學博士。現為政大傳播學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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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在忠孝東路當過記者,喜歡喝便宜咖啡,個性熱情但孤僻,有空就會練習「與自己和好」的劇碼。台北藝術大學音樂系學士與碩士,倫敦政經學院社會學碩士,愛丁堡大學社會學博士。現為政大傳播學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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