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以來，我一直是近藤麻理惠（KonMari）的粉絲。我一步一步遵照她的「怦然心動的整理魔法」──把每件物品拿在手上，並問自己「這會讓我心動嗎？」如果覺得心動就留下，沒有就丟掉──來整理家。
我會把所有的衣服都攤平放在床上，一件一件的檢視是否有心動的感覺。衣服之後，接著是書籍、文件、小東西，最後是紀念品。我會從許多美好的居家照片中，想像自己希望擁有的理想生活。我時不時的用目光掃射家裡，看看還有哪些物品可以再斷捨離。當家裡變得越來越乾淨整齊時，我會在內心吶喊：「看吧！你擺脫了你不需要的東西，這樣你就可以專注於你要做的事！」
我像是許多虔誠的皈依者一樣，相信如果我為房子排毒，房子也會為我的身心靈排毒。
然而，有一次在我回台灣大掃除時，透過這個整理魔法，很快在幾小時內用黑色垃圾袋裝滿了三大袋衣物。我看著放在門外一大包一大包的垃圾，對比著我自己變得乾淨明亮、動線舒暢的房間，不禁想起近藤麻理惠說的「被帶來快樂的事物包圍，會讓你感到快樂」。但另一方面卻又也無法忽視我內心升起的另一股不安：「我的臥室變得更乾淨了，但世界是不是變得更髒亂？」
好像，這些垃圾只是移動了位置──從我的屋內移動到屋外。接下來，它們的命運又會流轉到哪裡？這讓我開始擔心，無論是怦然心動的整理、極簡主義或斷捨離，這些當下流行的整理方式，是否簡化了某些問題？
每次社會變遷，都讓「自願簡單」運動興起
如果開始鑽研「整理」這門學問，你很快就會發現一件事：人們對簡單生活方式的嚮往，並不是新興概念，而更像是一股文化浪潮，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出現。
這樣的風潮可以追溯到1977年的「自願簡單」（Voluntary Simplicity）運動。當時社會科學家杜安．埃爾金（Duane Elgin）和阿諾德．米切爾（Arnold Mitchell）觀察到，多年來，大眾媒體偶爾會關注「人們回歸簡單生活」的故事。他們認為，這些零星的文章反映了一場可能帶來「美國傳統價值觀重大轉變」的社會運動，他們稱該運動為「自願簡單運動」。他們相信這是解決日益嚴重的社會問題、生態破壞，以及組織龐大複雜管理問題的潛在解決方案。他們認為，當時有數百萬人正在實踐完全自願的簡單運動，若持之以恆，到2000年，會有多達三分之一的美國人轉變成簡單生活者。
但我們都知道，那個願景並沒有發生，美國到現在依舊是一個崇尚消費甚至浪費的國家。2008年的經濟大衰退一度迎來極簡主義的另一個高峰時刻──為了度過困境，在舊雜貨店購物變得很酷、質樸的簡約風格變成美學。這是面對生活困境必要的改變。在接下來的12年裡，經濟重新增長，人們重新開始消費，但2020年的新冠疫情，讓極簡主義的風潮又再次出現。因為待在家裡的時間變長，我們也開始有更多時間思考什麼需要留下，什麼需要捨棄。
這麼一來，「選擇簡單生活」這件事似乎不像是選擇，而更像是社會變動下的文化餘震。
「想整理」的慾望，反映出我們渴望更有意義的生活
近年來，擁有簡單生活意識的人好像越來越多，可以歸功於一些有影響力的人物。像是日本有倡導「斷捨離」的山下英子、撰寫《我決定簡單的生活》的佐佐木典士、以及在日本和歐美都很紅的近藤麻理惠（KonMari）。美國有已經拍成Netflix的紀錄片《MINIMALISM》的約書亞．菲爾茲．米爾伯恩（Joshua Fields Millburn）和萊恩．尼科德姆斯（Ryan Nicodemus）；台灣則有許多位極簡系的YouTuber和KOL。無論大家的派別為何、整理收納的方法和思維有何不同，他們都一致將「回歸簡單」的想法帶到主流大眾身邊。
此外，簡單生活也受到千禧世代和 Z 世代的擁護，演變成一種生活方式的宣言。這反映了在物質主義主導的世界中，我們集體對「更有意義的生活渴望」的深刻回應。畢竟，誰不想要少一點工作、壓力、匆忙、慾望、消費主義、支出、債務、競爭、生態足跡……；而有更多的時間、平衡、幸福、滿足、悠閒、充實、生活意義、與家人和朋友的關係、創造力、身體健康、合作和連結、高品質生活……
我們藉由「整理」進行大掃除，擁抱當下、從消費鏈中解放出來、學習正念消費與環境管理、拒絕忙碌文化，也追求更有意義的實質關係。我們希望不只是整理物理空間，也能更深層去除身心靈上多餘的東西，讓我們更有意識地專注在真正重要的事情上，踏上通往內心豐富的生活旅程。
真正的極簡，還是商業化的極簡？
但是在通往更深刻理解「整理」的路上，我一邊追隨引領風潮的整理教主們，一邊發現教主們卻也要我們持續買更多的東西。
我很難忽視近藤麻理惠一邊教授大家整理的相關知識、販售課程，另一邊也馬不停蹄的開設新的線上商店，販賣各種居家用品。從竹木等自然材質的收納盒、籃子、亞麻睡衣、鑄鐵日本茶壺、陶製炊具、有機茶葉，到有機冥想坐墊、正念家居清潔套裝、名為「平靜」的雜誌架……各種產品應有盡有，更不用說她時常在部落格文章內，置入會帶給她快樂和儀式感的粉紅水晶。我看著她熱烈推銷的模樣，就像是在告訴我們：你可以左手整理家務，右手順便購買一把80美元（約台幣2,500元）的玫瑰石英音叉！
曾經是一場倡導更簡單、更有目標、督促個人整理和減少財產的生活運動，現在卻又鼓勵我們購買極簡主義品牌的產品，以及花更多錢來促成極簡主義。這種從關注減少消費到推廣極簡主義美學產品的弔詭轉變，不禁讓人思考：我們是否真正簡化了我們的生活？或者我們是否接受了市場驅動的極簡主義？還是，這是消費主義的極簡主義？
此外，我不知道這個現象是否也成了另一種「有錢人的奢侈」。因為在社群媒體平台上，尤其是Instagram，你只要搜尋「#minimalism」的標籤，就會看到數百萬條貼文，展示簡潔的線條、中性的顏色和整潔的空間──而且看起來都非常貴。而「Luxury Minimalism」，正是2023年的其中一個熱門趨勢。
最近，美國電視名人金．卡戴珊（Kim Kardashian）就開箱了她在洛杉磯極致簡約奢華、價值6,000萬美元的家。整個家由著名設計師設計，採用白色和米色色調、圓形家具和寬敞的空間，禪意滿滿，光線充足。而她稱這個家為「最小的修道院」（Minimal Monastery）。
我們需要更有意識的惜物和購物
很多人說近藤麻理惠的「怦然心動整理法」（英文以近藤姓名通稱為「KonMari method」）是「極簡主義」，但這兩者並不完全一樣。極簡主義是提倡用更少的東西生活；近藤麻理惠則是鼓勵保留你真正珍惜的物品。我很喜歡近藤麻理惠對物質事物的虔誠態度。她讓我體認到每件物品本身都具有近乎神奇的魔力，我們必須帶著敬畏和感謝的心，對待身邊的每樣物品。我也隨著她的整理術，更了解整理家的實用方法和家居的藝術。
但我同時意識到這套方法的不足。例如，對一些曾在孩童時期或生命某個時刻有貧窮經驗的人來說，擁有更多的物品和能囤積物品的過程，更像是他們生命的安全感和歸屬來源，而不是可以輕易被割捨的負擔；以及，「怦然心動的整理」最終只提供了個人和家庭的福祉和美學，並無法對個人選擇之外的社會環境提供助益。而當這樣的方法只關注個人而沒有社會時，那個原先希望促進「更有意義的生活」的初衷，就顯然被削弱了。
儘管存在挑戰，但我們仍然可以在購物時透過更謹慎和道德的方法與現實利益共存。這取決於我們個人在購買時，是否能更具備意識，拒絕猖獗的消費主義；企業也能在滿足消費者對簡約產品需求的同時，更堅持有益生態的永續生產過程。最終，或許會有那麼一天，一種新的平衡和和諧，使個人和地球都受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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