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我媽壁櫥裡那些成打的鞋盒。到底她只是熱中於鑑賞和收藏精緻的鞋履,還是曾經因為生命受創,才使得她用對高端義大利鞋的品味來減輕舊傷的刺痛?這個問題,她現在已經無法解釋了,甚至在罹患失智症前,她也很可能拒答。不過,我的提問雖然無法得到一個結論,卻解放了一種同情,那是我正忙於清空的當下,很難召喚的心情。
在一次與伊利諾伊理工學院心理學副教授兼臨床訓練督導查森博士(Gregory S. Chasson)的談話中,我了解到為什麼選擇用語很重要。「很多有囤積傾向的人,都把他們的物件看作是自我的延伸。」他說。把人家稱作「囤積者」,把他們的所有物叫作「廢物」,就等於把他們稱為「垃圾」。難怪那些苦於囤積的人往往拒絕治療。
查森對極端囤物的社會和經濟成本做過很多的思考:「污名化的程度相當高,不亞於嚴重心理疾病的污名,」他說,「大家都想遠離那些愛囤積的人。」查森的研究,還包含了探討那些關於囤積的文化表徵,如何強化了它所產生的強烈羞恥感;他也贊同應該創造更體貼的術語。
好比說,「尋寶藏寶者」和「物件依戀症」之類的用語,就不會像「囤積者」和「囤積」那樣的傷人。囤積者所可能遭受到的羞辱,讓他們更不可能開口求助,除非逼不得已──比方說,面臨被趕出去的困境。「這是相當難以處理的問題,」此外,激烈或晚期的介入措施也耗費了大量的市政資源,「這真的花了公眾蠻多錢的。」他說。
「你不可能吞顆藥丸,就神奇的治好囤積行為,但你可以指望認知行為療法。」查森說。此外,還有同儕領導的團體諮商。「身陷寶藏」工作坊採用的方法,是鼓勵參與者查出是什麼原因驅使他們囤積。舉例來說,聚積雜物堆的人之所以珍視大量的物件,也許是因為那些物件給了他們安全感,或者是,因為那些物件能夠彌補他們所經歷的創傷。
另外,將囤物視為痛苦的一種表達方式,也可以修正那種被新聞和電視實境秀所推廣、「揭露並羞辱」的態度。正如舒爾在費城研討會上所言,對於囤積症患者來說,根本問題並不是「你是怎麼弄成這樣的?」而是「我們正在處理怎樣的痛苦?如何搞清楚那種痛苦是從哪裡來的,還有,我們決定要如何對付它?」
我媽是患了臨床上可以被診斷出來的囤積症嗎?我永遠都不會知道。過往的心理健康專業還沒準備好做出這樣的診斷:當時,大多數的心理健康服務者並未承認這是一種有別於強迫症或焦慮症的狀況。

囤積是快樂與痛苦的混合
雖然流行文化一直都在強化對囤積的避忌,但心理健康領域過去在很大程度上,忽視了「囤積」這種症狀。遲至2010年,當佛洛斯特和斯特凱蒂出版《雜物》一書,許多治療師和精神科醫師都還是把囤積症歸結到「強迫症」這個廣泛標籤底下的病症表現。
在該書中,佛洛斯特提到他如何偶然發現「囤積」是個亟待研究的領域,那是在1990年代,他在史密斯學院(Smith College)的一個學生曾指出這個課題的相關研究很少,結果到了1993年,他在《行為研究與理論》期刊中刊登了一篇文章,內容是依據一連串對「慢性保存者」的家訪(又一個不那麼充滿羞恥感的用語)整理而來。這些人都擁有一種特質:他們追求完美、寡斷不決、無法快速處理資訊,而難以做決定。
這些實地的觀察,讓囤物有機會被認定為一種不同於強迫症的症狀。2013年,就在《雜物》一書問世3年之後,囤積症終於被認定為一種獨立出來的精神疾患:美國精神醫學會那本具影響力的《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第五版》──心理健康專業的診斷聖經──將這種病況從陰影下獨立出來,將其認定為一種臨床上可以診斷的問題。
在美國,嚴重的囤積症影響到相當多數的人:美國精神醫學會估計,美國有2%~6%的人口患有此症。「很可能你所認識的某個人,就有囤積問題。」佛洛斯特和斯特凱蒂寫道。無論是否經過診斷,你的父母或祖父母、你的姪甥或堂表姪甥,都有可能為其所苦。這種狀況並不罕見──只是很少被承認。
佛洛斯特和斯特凱蒂發展出一個理論:囤積會發生在私人空間,在大眾視野之外,從而成為某種「地下化」的心理病態。臨床上,它和衝動控制疾患(impulsecontrol disorders, ICDs)有些共同的症狀,這在某程度上解釋了為什麼它這麼久以來都被與強迫症混為一談。不過,有意思的是,強迫症著重於焦慮,而囤積則來自於「快樂和痛苦的混合」。一個人可以樂在獲取物事,卻又苦於無力管理或甩掉隨之而來的過多雜物。

有錢的女人最會囤物?
我很好奇,極端的囤物,是否不成比例的折磨著某些特定的社會經濟和群體?它是否對所有性別都造成了份量相當的影響?(女性往往活得更長,這給了女性更多的時間可以用來積累東西。)囤物是一種富貴病嗎──錢越多,東西越多?囤物是對匱乏的回應嗎?我們都聽過,那些在大蕭條時期長大的人,是如何緊緊握住一切。不過,我還沒找到支持該理論的鐵證。
我去請教了查森,他除了學術工作和研究,還擔任芝加哥蘭辛囤積任務編組的共同執行總監。「你會看到各行各業都會經歷這種事,」他說,「這是相當平等的。」根據他的經驗,雜物困擾會折磨那些錢很多的人,也會折磨那些錢很少的人。囤物障礙出現在每一個階層和各種人口統計群體,不光是黑人、白人、拉美人或亞洲人的問題,也不光是男性或女性的問題,也不是富人或窮人的問題──這是每個人的問題。
有鑑於此,社區都應該確保種種強力的系統和資源到位,以便應對這種情況。目前整個體制尚未趕上實際的需求,有部分原因在於,個人往往將他們的囤物困擾給隱藏了起來,他們生怕被羞辱、甚至被驅趕出自己的住所。另外,許多想幫忙的親友,也常常不知道要怎麼有建設性的伸出援手。
我媽曾經很熱中社交活動,但隨著她的房子越變越糟,她便不再邀請朋友到家裡去了。他們大多不曉得她住在那房子最後幾年的處境有多麼糟。後來一直到情況已然失控,我才意識到我可以打通匿名電話給在地的老齡化部門,請求安排介入協助。其實,即使我早就知道有這個選項,我可能還是不會打這通電話,因為那很可能得付出很高的情感代價。
人道可行的解決方案和介入措施,目前依舊太難以取得。近年來,囤積任務編組—如同查森在芝加哥地區幫忙經營的那個組織—紛紛成立,以填補一些需求。他們會去協調市政機構、第一反應者、臨床人員和社工所提供的服務和介入措施。
雖然有總比沒有好,但那還是個不夠完美的解方。查森說,這些介入方案的準則隨轄區而異,這意味著,某一個地方可能採用某一套異於鄰鎮或鄰郡的介入措施,那讓援助者更難以協調出一種區域性的統一回應,或在以各自的方式迎擊問題的機關、非營利組織和個人之間,建立起最佳的實務。「任務編組真該發展成一種更全面的系統,以便協助各地區處理這些情況。」查森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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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囤積癖:從消費欲望到斷捨離,囤積世代的物我依存關係
作者:珍妮佛.霍華德(Jennifer Howard)
譯者:陳義仁
出版:漫遊者文化
出版時間:202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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