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產,大家都要。遺物,不一定要。遺愛,取決於生前的愛。遺憾,若活著時有勇氣面對,就不會有遺憾。」
伴侶在母親過世的這一段時間,沒有太多情緒波動,唯一看到他哽咽的時候,是醫生宣布死亡的那一剎那。他的冷靜也可以理解,畢竟媽媽已經94歲高齡,即使心理有準備,仍然會感到失落和思念。
每個人都有他獨特悼念摯親的方式,伴侶悼念媽媽的方式是步入廚房,一道一道的複製媽媽的傳家食譜:香酥鴨、鍋巴蝦仁、松鼠黃魚、韭黃春捲、茄子夾肉、韭黃豆干肉絲、炸醬麵、四川泡菜等;讓舌尖帶著他翻開層層的記憶,每一道菜都是媽媽遺留下來的愛。我知道,這是他跟媽媽告別的方式。
媽媽為自己規劃的遺產分配
我89歲的父親去年過世,母親今年84歲,身體還算健康。但我必須正視有一天媽媽也會離開,而我不希望她帶著遺憾離開這世界。當我提出「人生最後功課計畫」這想法時, 媽媽第一個反應是「感覺好像我很快要走了?」後來她想通了,就全心全意的投入在這件事情上。
原來,讓媽媽煩心的事情是遺產分配。父母親退休前是小學教師,努力工作一輩子就只有自己居住的那棟房子和一些積蓄,不算富裕,但靠退休金可以舒舒服服的安渡晚年。她盤點了一下自己身邊的財產:
1. 房產:老人家的想法是把房子平分給我們四姐妹,但這種看似公平的安排,以後肯定會撕裂姐妹之間的感情。每個人的生活狀況不一樣,如果有人現在需要用錢,想把房子賣掉,那還住在家裡的人該怎麼辦?房子老舊需要維修時,誰出錢?我建議媽媽把房子留給一直跟媽媽居住、照顧媽媽的大姐。
2. 現金:媽媽想現在就分出去,讓需要用錢的人可以馬上解困。我建議老人家一定要保持經濟獨立,不要把錢分出去後,以後萬一有事就得依賴子女。現在外婆有錢,外婆付錢去渡假,兒孫肯定願意隨同!
3. 珠寶:媽媽收藏了一些鑽石和珠寶的首飾,都是靠自己工作賺錢買來的,是她生命中的喜悅。媽媽擔心分得不平均,會讓我們不高興。其實送與不送、送給誰、送什麼,是媽媽的決定,我們都會欣然接受。當然我們四姐妹也都會各自表達自己最喜歡的,供她參考!
遺產分法釐清後,就是清楚溝通,越透明,以後就越少麻煩。媽媽召開家庭會議,當著大家面前講清楚,也指定我們四姐妹其中一位當執行人。
為最親愛的家人寫一封信
我高中出國唸書後,就一直留在國外。一年最多見父親一次面,就是農曆過年的家庭聚會。我知道他很想跟我談話,但是不擅表達。我知道他很想了解我在做的事情,但是不知道怎麼開口問我。我幾乎沒有跟爸爸獨處過,也沒照顧過他。我不知道他的心事,我不知道他最在意的事情,我不知道他吃冰淇淋最愛的口味是什麼。我不知道的太多了。這也是我至今一直感到遺憾的事,沒有更深度的認識父親這個人。我應該更主動點引導他說話,畢竟身為教練,這是我最擅長的事。但是當我以女兒的身分跟他溝通的時候,我卻沒有發揮所長。我應該問他對父母親(我的祖父母)最深刻的印象、一生最高興及驕傲的事情、影響他最大的人事物、他一生中最感激的是誰,以及對我們四姐妹及孫兒們想要說的話。
所以當媽媽說處理好遺產和遺物,她的心事就了結了,我心裡一直覺得好像還缺了些什麼。一輩子的愛與生活如何交代呢?所以我鼓勵媽媽在生前先給我們每個人寫一封信,把想對我們講的心裡話都講出來。這封信是她過世後才可以閱讀的。
老媽很可愛,寫信的時候私訊問我「乖」和「孝順」的英文怎麼寫?她擔心孫子們不懂中文,所以用英文寫信。我不知道媽媽寫了什麼,但我猜測給孫子的信不外乎「要乖、聽媽媽的話、孝順、要學好中文、好好讀書等」。難道我們對親人表達關愛就只有這樣嗎?
礙於面子,不善言辭,我們無法坦誠表達我們的愛。
礙於文化,缺乏勇氣,我們不敢去面對心中的遺憾。
礙於偷懶,總是覺得還有時間,我們就一直沒有做好真正的放下和結束 (closure)。
人生最後一封信,寫給親愛的人,就是坦誠地表達對他們的愛、感謝和道別。大家都知道應該真實表達,但真正重要的怎麼做(How)卻很少人討論。我用收信人的角度來思考這封信可以怎麼寫。我希望媽媽的信是這樣寫:
1. 讓我知道,媽媽欣賞我的哪些優點和成就,而且讓她感到驕傲和欣慰的。
(Acknowledging the people who matter most)
2. 讓我知道,我們相處的哪些時刻,是她最珍惜的回憶。
(Remembering treasured moments)
3. 如果有些事情一直耿耿於懷,可能是無心傷害過別人的愧疚或是曾經被人傷害過,這是道歉和原諒的時刻。寫一封信、簡訊或用手機錄一小段影片就是放下的最好方法,只有如此彼此才能夠釋懷。
(Apologizing and forgiving for closure)
4. 平時無法表達的愛意和感恩,勇敢的說出來。
(Expressing love and gratitude)
5. 如有遺憾,把它化為生命的課題來勉勵我們。哪些事是她想做卻沒有、該做而沒做的?
(Turning regrets to inspiring life lessons)
6. 對人生的美好回憶。我真心希望讀到從媽媽的角度述說她一生的美好。
(Reflecting on the good life she has lived)
幫媽媽做完人生最後的功課,我現在終於了解為何要正視遺愛。也因為做了這件事,我發現這不僅是媽媽的功課,也是我自己現在該做的功課。若活著的時候就勇敢的去面對,離開世界的時候就不會有任何遺憾。原來遺愛的目的不是讓別人如何懷念你,遺愛是生命的傳承,讓活著的人更有力量活出自己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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