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在電影院門口排隊,等待觀看電影《Barbie芭比》時,水叮噹(Aqua)的〈Barbie Girl〉歌詞在我腦海迴響。走進電影院時,我只知道《芭比》受到了高度期待,這部電影上映不到一個月,就獲得超過10億美元的票房收入。此外,圍繞這部電影的大部分討論,都是因為它激發了有關性別和女性氣質的對話,讓人思考「作為一個女人,究竟代表什麼?」
當然,這些都是從芭比娃娃的角度來看的。
如果說,全世界玩芭比娃娃的女性們,真的如創辦人露絲.漢德勒(Ruth Handler)所說,藉由這些娃娃們「投射自己,並在長大後成為夢想中女性的樣子」 ;那對美泰兒公司(Mattel)統計的「最多芭比娃娃的收藏者,平均年齡40歲的女性」來說,是否是個危機──她們早就不玩了,也早就來不及改變了?
幸好,事情不會這樣發展。因為《芭比》絕對是一部給這些長大後的女孩們再一次機會,藉著芭比和肯尼的旅程,重新回到小時候的回憶。無論你喜歡或討厭芭比給你的影響,它都會像洋蔥般一層層剝開到你內心深處。
粉紅樂園看似完美,卻只是建構出來的世界
電影一開始就展示了完美的「芭比樂園」。由瑪格.羅比(Margot Robbie)飾演的「典型芭比」擁有所有一切。粉紅色房子、粉紅色車子、小巧精緻的淋浴間和廚房用品,每天早上在心形貝殼的粉色公主床鋪醒來,盛裝打扮出現。比鄰而居的是不同的芭比們此起彼落的打招呼聲,「嗨,芭比!」每天都是完美的一天。
而雷恩.葛斯林(Ryan Gosling)飾演的肯尼,則是一個經常在海灘閒晃的芭比。你問他的工作和職業是什麼,會發現他不是衝浪家,也不是救生員,他就只是「海灘肯尼」(注意喔,千萬別跟衝浪肯尼或救生員肯尼搞混)──這不是一個職業、不是一個動詞,甚至沒有多大意義,肯尼本人還為此惱怒。至於他住在哪、睡在哪,沒有人在乎和關心。肯尼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追隨在芭比身邊,讓芭比開心 。
「芭比樂園」是一個女性社會,由女性芭比主導一切。當然,這個被建構出來的「女尊男卑」模式的粉紅樂園,所有的芭比,都從未懷疑過,也沒有想過背後的意義。

但很快的,芭比在一場派對舞會中,突然意識到自己竟對「死亡」產生想法,她的生活亂了步調。隔天,她發現自己不再完美──有口臭、洗澡的水變冷、腳因無法維持高跟鞋的姿勢而著地、腳部開始產生橘皮、從房屋二樓摔下來……
為了恢復秩序,芭比開始執行任務:她要去現實世界,與和她玩耍的人類聯繫。於是,芭比和追隨芭比的肯尼,他們各自追尋的存在價值,都在這場旅程出現。
(以下有劇情)
(以下有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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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芭比流下第一滴眼淚:審美的世界,是誰給的絕對?
芭比來到現實世界後,認知整個被顛覆。因為現實與她已知的完全相反。
她在公園長椅上遇到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奶奶。當兩人交換眼神時,芭比稱讚這位老奶奶「妳真美」,老奶奶則是充滿自信的微笑回應「我知道」。在這個瞬間,芭比流下了第一滴眼淚。這也是她第一次感受到除了永遠的招牌微笑以外其他不同的情緒──這是人「活著」才能感受的滋味。

芭比哭的這一幕,我也哭了──在那個當下,我看到的不只是芭比,更多是我們自己。
長久以來,芭比認為只有完美精緻的高跟鞋、窈窕曼妙的身姿、體面的社會價值、閨蜜派對,才是美的定義;長久以來,我們也認為只有年輕貌美的外表、凹凸有致的身材、人人稱羨的工作和頭銜、步入家庭和結婚生子,才是女性的價值。我們被這些他人設定的規則限制,不自由的活著,從未懷疑過努力的方向。
但這些「理想的」、「完美的」、「圓滿的」、「幸福的」意象,表面上是祝福,卻也像是社會的集體霸凌。如果我們達不到社會的期望、不在這些社會的標準內,或偏離了主流方向──不管是選擇出櫃、單身、不婚主義或不生小孩,都會承受極大的壓力,要向許多人解釋原因;有時甚至還會覺得是自己的錯,是自己不對、是自己不夠好、是自己沒能完成要求。
但是,這種「審美的眼光」究竟是誰給的標準?我們一直在努力的「理想女性」,又是誰設定的絕對?
當芭比發現一個接近人類生命光譜盡頭的老奶奶,即使佝僂著背,也依然認為自己很美時,她開始發現美麗有更寬廣的涵義──這開啟她「接納自己」和「思索自由」的契機。她終於能放下焦慮,接納所有的自己;也明白「經典芭比」的理想已經過時,芭比本人不再完美,所以一切都回不去了。
她也開始感覺到,真正的自由是你永遠能選擇看待自己的方式,也永遠有所選擇。如果你不喜歡某些事,那就改變它;如果你不想受限於社會的眼光,那就勇敢關掉其他聲音。如果你對現在過的日子不滿意,那就再選一次,找到你更喜歡的步調和生活。生命這麼短,我們為什麼不多做自己喜歡的事、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樣?
每個光鮮亮麗的芭比背後,都有默默努力的肯尼
葛斯林曾在訪談中說,肯尼分成「好肯尼」和「壞肯尼」──這裡指的並不是真的說某些肯尼是壞人,而是導演很巧妙的把肯尼放置於一個被物化的位置,諷刺西方世界中男性對女性的物化。「好肯尼」是原本住在粉紅世界,「理解女性經歷」的肯尼,「壞肯尼」則是被現實世界「汙染」,迷失在父權體制思想的男性。這是《芭比》電影把男女主角角色轉換的標誌性手法之一,而我們也完全能感受到,同樣都是肯尼,在兩個不同世界的框架下,竟展現如此不同的兩面。
原本的肯尼,我們可以感受到他多次因為芭比看不到他、不重視他而感覺失望和傷心。但芭比和肯尼共同在威尼斯海灘滑直排輪的那一幕,肯尼像是發現新大陸一樣,快樂的往前大幅邁進,對他新獲得的關注眼神和充實的自我意識深深著迷;而芭比則是遇到來自男人們的一系列性騷擾評論,以及屁股被摸的突襲,這讓她開始害怕男人的凝視,擔心自己發生危險。

看到這裡,一定許多女性都能體會這段經歷。但,又有多少男性處於肯尼的位置,幸福地沒有意識到厭女症和男性暴力如何塑造女性的恐懼心理,並限制她們的自由?我默默希望這是導演經由讓男女性角色的互相對調,希望讓更多男性長出「能同情女性經歷」的能力和警覺心。
接著,肯尼在接收現實世界的男性風格大雜燴中──父權體制、權力、政治人物、象徵著雄性威風的馬──擺脫了過去的焦慮不安,創造了一種新的自我風格和自信,並將這些思想和制度都帶到「芭比樂園」。他穿上他認為一個成功而有權勢的男人的服裝:一件貂皮大衣、一件黑色流蘇無袖背心、一條裝飾有電動的螺栓、一條帶有馬的吊墜的銀鍊和一個用Metallica金屬字體寫著他名字的腰包。但,肯尼擁有了男人想要的一切後,卻發現自己依然沒有得到芭比的全心全意關注。他再次迷失自己。
經過一番芭比與肯尼的大戰後,芭比推翻了肯尼王國,並與肯尼們達成和解。她們賦予肯尼們在芭比娃娃王國中的權力,就像現實世界中女性所擁有的權力一樣。只是幾個法官,不到一半。還有內閣職位,但不是總統職位。這並不完全是平等,而是一種妥協。最後,芭比也與肯尼談心,讓肯尼最後知道,沒有芭比,他也已經「足夠」。這也是為什麼越接近片尾,我越感受到導演想傳達的思想是:反對極端父權和極端女權的世界,這絕對不是最佳的解法,我們應該要朝兩性彼此理解、和解的方向去努力和改變。
〈I'm Just Ken〉的歌詞「我做什麼似乎並不重要,我永遠是第二,沒有人知道我有多努力……我一生都如此有禮貌,因為我只是肯尼。」
肯尼的心路歷程也是這部電影非常動人的部分。任何人只要聽過〈I'm Just Ken〉這首歌,一定都會想關心肯尼(即使他被現實世界誤導)。當很多男孩和男人試圖在世界上找到自己的位置,卻發現無法融入父權體制下的「男子氣概」主流時,他們肯定會發現自己能和肯尼產生連結。
另一個事實是,肯尼只看到父權制的「部分」面向,他並沒有意識到在父權制下,不只是女性受到壓迫,男性也可能是受害的對象。這社會不只對女性嚴厲,對男性也是。男性會以無人能及的高標準來要求自己。他們有自己的矛盾,他們也走在鋼索上。
因為生活艱難,我們更要活出想要的人生
《芭比》藉由芭比和肯尼的旅程,讓我們感受到在混亂的世界中「尋找自我」的掙扎。那種感覺「自己不屬於自己」、「自己格格不入」的感受,是現代人的普遍體驗,而電影呈現了我們個人的不安全感和恐懼,以及人們對歸屬感、被愛感的更深層次的渴望。
最終,如同芭比意識到的,對大部分的人來說,總有一天,我們會發現沒有什麼是「正確的」或「完美的」,曾經定義你的事物將不再能定義你,一切都會崩潰、破碎、粉碎。或許就像芭比一開始遇到的不完美一樣,你會出現橘皮組織,你過去的理想將不再是你是誰的聲明和權威。
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因為我們真正的價值,只有我們自己知道。我們不能成為別人口中想成為的樣子,我們必須自己從靈魂深處了解,我們之所以存在的意義。
我很慶幸自己在8月初,連續看了兩部講述「人之所以為人的價值」的作品:電影《芭比》和日本昭和時代進步思想代表吉野源三郎的小說《你想活出怎樣的人生?》──這也是影響動畫大師宮崎駿從小到大,看了無數次的小說;宮崎駿還為此復出,創作了一部同名動畫(不過據說新電影內容與書沒有關係)。它們都讓我深切感受到身而為人的一些不得已、不自由,但又同時因為身為人,而能感受到的幸福和感激。

就像芭比在最後猶豫著是否回到原本世界時,美泰兒的創辦人露絲牽起她的手,在一個白色虛無空間裡,為她展現一段由各個真實年齡女性組成的家庭生活而成的蒙太奇影片,背景播放的是 Billie Eilish 的歌曲〈What Was I Made For?〉。這一幕串起了芭比在舞會思考死亡,歷經旅程的困惑和迷惘,最後探索人、選擇和掙扎成為人的旅程。因為她知道,即使不完美,她也想再次體驗人生。
而我們也是。願無論世界多麼混亂和殘酷、生活多麼艱困和辛苦──我們都要活出自己想要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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