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不受我吸引，就活該被懲罰」：厭女、創傷與父權自卑｜凱特．曼恩（Kate Manne）／獨評讀好書

2014年5月23日週五晚間，時間剛過晚上9點半，加州大學聖塔芭芭拉分校（UCSB）的阿法斐（Alpha Phi）姊妹會宿舍外傳來響亮的敲門聲。當時至少有45位女學生住在該處，不過那個週末正好是陣亡將士紀念日（Memorial Day），所以留在宿舍裡的人為數不多。一名當時正在屋內的女學生表示，那敲門聲既巨大又暴躁，很不尋常，所以儘管持續敲了至少整整一分鐘，她們還是決定不開門。

事後看來，做出這個決定的她們很明智，甚至可以說是很幸運的，因為當時敲門的男人，22歲的艾略特．羅傑（Elliot Rodger），手中握有一把上了膛的手槍，並打算殺光她們所有人。

被迫在孤獨中腐爛後，埋下的復仇

「我自從進入青春期以來，在過去8年的人生裡，都一直被迫孤獨地活著、被拒絕、性欲無法被滿足，而這全是因為女孩從來都不受我吸引。這些女孩把她們的情感、性和愛給了其他男人，但從來不給我。」羅傑開車前往UCSB校園前，他在YouTube上發布了一支影片，並在影片中這樣解釋。「我22歲了，卻還是處男，甚至從來沒有吻過女孩……這非常折磨人。大學這段時期，每個人都在體驗性愛、好玩的事、找樂子這類事情，但在這些年裡，我卻被迫在孤獨中腐爛。這不公平。」

你們這些女孩從來都不受我吸引。我不明白你們為什麼不受我吸引，但我會為此懲罰你們所有人。你們這樣是不正義、是犯罪，因為我不懂你們到底不喜歡我哪裡。我是一個完美的男人，但你們卻不選我這個最高等的紳士，反而對那些討人厭的畜生前仆後繼。

因此，在羅傑的「復仇日」當天，他的計畫是：「我會去加州大學聖塔芭芭拉分校全校最辣的女生姐妹會的宿舍，然後我會屠殺每一個我在那裡看到的，驕縱、高傲的金髮蕩婦。」

但到了最後，不得其門而入的羅傑決定將就一下，射殺另外3名女子。她們當時正好從轉角走過。他造成其中2人死亡、1人受傷。接著，在隨機的沿路掃射中，他又殺了1名男子，並造成14人受傷。

當卓越的陽剛氣質和低落地位成為對比

「非自願守貞者」（Incel）一詞指的是出於非自願因素而保持獨身、禁欲的人（involuntary celibate）。諷刺的是，這個詞其實是一位叫做阿蘭娜的女子（她是加拿大人，是個擁抱進步價值的雙性戀者）想出來的。她在1990年代成立了一個網站，叫做「阿蘭娜的非自願守貞計畫」，網站目的是幫助其他處境類似的人處理與約會有關的孤獨感受，以及未被滿足的性需求。但如今，「非自願守貞者」一詞幾乎成為異性戀男人專屬的自我認同，他們之中有許多人相對年輕，經常流連於專門討論非自願守貞意識形態的匿名或化名網路論壇。

非自願守貞者相信，他們理所當然有資格和那些被稱為「史黛西」的性感年輕女生發生性行為，但這個資格卻遭到剝奪。有時候，非自願守貞者也會表達對愛或女朋友的空泛渴望──或者更具體地說，他們渴望的是一個願意提供他們注意力和情感的女人，羅傑便是因為缺少這種注意力和情感而悲傷。

不過，非自願守貞者之所以想要獲得性與愛，通常不僅僅是為了自己，或甚至很有可能主要不是為了自己。他們的說詞洩漏出一事，亦即他們是基於工具性的原因才渴望擁有這些商品：那是一種貨幣，讓他們購買陽剛權力階序上的地位，好讓他們與「查德們」並肩。

查德是想像中的「阿法男」（alpha male，亦稱「至尊男」，指最高等級地位的男性），他們卓越的陽剛氣質和非自願守貞者的（再一次，是他們想像中的）低落地位成為對比。因此，非自願守貞者的復仇計畫可能不只針對女人，也針對男人，在他們眼中，那些男人超越了自己，並使自己受挫。在前述的影片裡，艾略特．羅傑說：

那些令我如此渴望的女孩，如果我膽敢對她們表示任何「性趣」，她們一定都會拒絕我、把我看作一個低等男人、瞧不起我〔嗤笑〕，但她們卻對那些討人厭的畜生前仆後繼。我將從屠殺你們所有人之中得到莫大的快樂。

最終你們會明白，我才是真正高人一等的那個人，一個真正的阿法男〔笑〕。沒錯。等我消滅姊妹會宿舍裡每一個女生後，我會走到伊斯拉維斯塔的大街上，然後殺死我在那裡遇到的所有人。這些年來，我被迫在孤獨中腐爛，與此同時，那些受歡迎的人卻過著如此享樂的生活。每次當我試著去加入他們時，他們都瞧不起我，他們全都把我當老鼠一樣對待。

好吧，現在跟你們比起來，我是神。

非自願守貞者就是蓄勢待發的施暴者

更進一步且更細緻地來說，儘管不易察覺，但非自願守貞者是一個鮮活的症狀，反映了一種更廣泛、更深入的文化現象；他們清晰展現了某些男性如何以有毒的方式理所當然地認定自己的資格，自以為是地相信自己有資格要別人堅定地、用滿懷愛意的目光、愛慕地仰望自己，並且有資格攻擊那些做不到或拒絕這麼做的人，甚至有資格摧毀他們。

認為非自願守貞者之所以會如此主要是受到性的驅動，這是一個錯誤的想法。某些非自願守貞者不僅僅也對愛（或者愛顯露在外的某種幻象）感興趣，他們對於和「史黛西」發生性行為所產生的興趣，至少某種程度上而言，更是為了達到另一個目的的手段──也就是在「查德」的主場上擊敗他們。因此，性行為得以滿足這些男人多大的欲力（libido），就能以同樣的程度安撫他們心中的自卑情結。

還有另一個錯誤，則是以為性能夠為非自願守貞者可能會有的問題提供解方。假如一名非自願守貞者真的開始有性行為了，或是進入一段親密關係了，他會變成哪種人呢？我的猜測和幾位評論者意見相左，我認為：他並不會變成一個好男人。一個曾經單身的非自願守貞者很有可能會成為折磨女性伴侶的人。

人人都會感到孤單，但是，當一個人有了一種錯覺，以為自己理所當然有資格獲得女人的性勞動、物質勞動、生育勞動以及情緒勞動，這就可能會使他在進入關係前傾向於變成一個非自願守貞者；而在進入關係後，一旦他受到打擊、委屈不平或感到嫉妒，就傾向於訴諸親密伴侶暴力。換句話說，一個非自願守貞者就是蓄勢待發的施暴者。

他們暴力攻擊他人，但仍覺得自己是受害者

非自願守貞者不是毫無道德觀念（儘管他們當然非常不道德）；他們是深深地信仰著特定的道德秩序。他們不只生氣，更委屈不平；不只失望，更充滿怨懟。他們感到自己不僅被整體世界、尤其更被女人辜負，還無疑遭到了背叛。他們覺得世界虧欠他們某些好處，同時，他們往往相信自己是脆弱的、被害的、敏感的，甚至受到了創傷。

羅傑說他11歲參加夏令營時，第一次覺得自己遭受了女孩的羞辱，他這麼描述當時的情況：

我只是在和我新認識的朋友一起玩，根本沒做什麼，他們在搔我癢，因為我很怕癢，所以大家老是這麼做。我不小心撞到一個和我同齡的漂亮女孩，她非常生氣。她咒罵我、推開我，讓我在朋友面前很尷尬。我不知道那個女孩是誰……但她很漂亮，而且比我高。我馬上僵住了，驚嚇到無法反應。一個朋友問我還好嗎，我沒有回答。接下來一整天我都很安靜。

我不敢相信發生了什麼事。來自女人的殘酷對待比來自男人的糟糕十倍，那讓我覺得自己像隻無足輕重、沒有價值的小老鼠。我感到渺小而脆弱，我不敢相信這個女孩會對我這麼壞，我認為那是因為她把我當成一個魯蛇。這是我第一次承受來自女人的殘酷，這帶給了我無盡的創傷。這件事讓我在女孩旁邊時更緊張了，而且從那時起，我對她們就非常厭倦〔原文如此〕且小心翼翼。

在羅傑所謂的宣言裡，「創傷」和「受到創傷」這兩個詞又在大約其他10處出現，都是在他談到自己時。在這方面，他和他的非自願守貞弟兄們著實沒有不同；在他們的文字裡，這類主題無所不在。在網站Incel.co上，一名匿名使用者寫著：

女性對我們的外型如此反感，導致她們從來都不考慮給我們一個機會，我們一輩子都必須忍受這種痛苦。事實上，我們的基因這麼差，使得她們仇視我們。……她們得受苦。她們的偽善是一種罪行，要讓她們淫蕩的餘生都受折磨〔好懲罰她們〕。

令人悲傷的事實是，非自願守貞者和許多壓迫者一樣，視自身為弱勢的一方。儘管他們暴力地攻擊他人，他們仍覺得自己才是真正的受害者。同時，即使他們犯下了最糟糕的惡行，他們仍覺得自己是對的。因此，當非自願守貞者的自我描述中表示，和其他男性相比，他們在一組不正義的吸引力階序上處於低端位置時，我們就有更多理由應該抱持懷疑的態度。

更有可能的情況是，他們在尋找一個不正義的階序安放自己，藉此證明自己早就存在的低人一等之感和忿忿不平的怨懟是其來有自。我們通常可能可以懷疑這些抱怨沒有根據：它們只是在事後合理化一種現有的、毫無根據的受害感──非自願守貞者覺得自己受人壓迫或迫害，但那些人事實上並沒有冤枉、打擊，或甚至拒絕他們。特別是，因為一些非自願守貞者假想的罪行而遭其怨懟的女人，往往只是安分地過著自己的日子、沒有多管別人的閒事罷了。

一項普遍的倫理準則認為，假如其他條件都相等，在某人受苦時，若我們有能力，就應該要試著安撫與慰藉那些苦痛。即使我們的位置無法提供幫助，也至少要表達同情。而非自願守貞者顯然經常受苦（儘管那些痛苦有時候被誇大了）。然而，若某人受苦的原因正是一種過度膨脹的感受，因為他認定自己有資格獲得他人的安撫，但這個安撫卻並非一直都有供應，那麼，挺身慰藉他的痛苦就成為在倫理上有爭議的行為。甚至，表達我們的同情也有可能餵養他這種錯誤、危險的感受，讓他認為其他人──尤其是女孩和女人──的存在就是為了迎合非自願守貞者的需求，並滿足他的自尊。因此，我們應該要抵抗這種「同理他心」（himpathize）的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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