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玩了「你的芭比版本」照片生成嗎?如果有的話,你應該知道我在說什麼:這些美麗的照片證明了一件我們一直以來都知道、但是不願意面對的事實:「我不夠好。」
電影《芭比》熱映以來,我的社群媒體上就充斥了朋友們各式各樣的芭比AI照片,無論男男女女,各個細腰豐胸,甚至取代了日常的五星級飯店下午茶網美照,從女版芭比玩到男版肯尼,從亞洲版玩到拉丁裔版,從免費版用到付費版,樂此不疲。
「你覺得這個像我嗎?」我的一個朋友在上傳的照片上寫了這麼一句。
電腦前面的我忍不住笑了出來。我不曉得我這位朋友知不知道,如果把芭比等比放大到真人尺寸,腰圍只有16吋,根本不符合人體比例。

承認吧!這些照片很完美,但這並不是我
為什麼我們對自己說這樣的謊,卻樂此不疲?原因很簡單:因為這些芭比AI的變身小遊戲帶來的快感,暫時為覺得自己不夠好的我們,麻醉了我們的完美焦慮症。
承認吧!我們需要芭比跟肯尼,不是為了別人,是因為我們想要成為那個自己永遠無法企及的芭比與肯尼。我們真的想知道的是那個金髮碧眼大波浪,粉色口紅配粉色連衣裙那個精緻、完美的自己是什麼樣子。
在這些AI寫真中,我們看到自己的輪廓融入這個完美的版本中,讓自己誤以為我們保留了真實的自己。然而這些照片最大的問題不是出在它們「不完美」,而是「太完美」。
承認吧!這些照片很美、很帥,但這並不是我。
這就像我每次聽到心靈雞湯式的自我喊話:
「成為更好的自己!」
「變成自己想要成為的那個人!」
我都會有種既悲傷又不寒而慄的感覺。
或許你應該別再上傳「你的芭比版本會長什麼樣」的照片了,因為那個被AI模糊了的自己,不只不干你眾姐妹的事,甚至不干你的事。
「你的芭比版本會長什麼樣」的照片了,因為那個被AI模糊了的自己,不只不干你眾姐妹的事,甚至不干你的事。

與其落入討厭自己的陷阱,不如找到肯定自己的方法
我拿出幾年前寫的《誰說我不夠好》這本書,提醒自己該如何思考對於完美焦慮的人,如何停止陷入「自欺」。
我們必須意識到,當我們更喜歡自己的芭比AI版本,更甚於現實版本的自己時,就是在為了不是自己的錯而道歉。甚至,是在為了根本沒有錯的事道歉。
覺得自己不夠好,甚至在這個充滿濾鏡的時代,被當成值得頌揚的「美德」,以至於許多人爭先恐後跳進坑裡,每天為著各式各樣莫名其妙的事情道歉──比如台灣人就常常為了自己的英語不夠好而向外國人道歉。Sorry, my English is very poor. 這句話似乎成了台灣人出國英語對話的起手式。這樣難道活著不覺得累嗎?
在日本超長熱賣的《嫌われる勇気—自己啓発の源流「アドラー」の教》在韓國叫做『미움받을 용기』(中文直翻的意思是「接受怨恨的勇氣」),甫出版就熱賣,在台灣被翻譯成《被討厭的勇氣》後也再版不斷。無論是台灣、日本還是韓國,這三個社會中,長期存在著一個共同的現象,那就是「人際關係」的問題與壓力。如果不順著大多數人的想法與作法,就會被他人討厭;反之,若想要不被其他人厭惡,反過來則要壓抑自己的想法。所以這本書告訴讀者,只要運用自己所擁有的東西,不需要變得特別,只要接受現在的自己,不必被過去羈絆,因為人生永遠都有選擇的可能性。
阿德勒心理學之所以能在台、日、韓引起比西方更大的共鳴,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在於這本書熱銷的地方,都是在社會集體壓力與壓抑程度強大,教育體制和職場文化規範較多、同儕壓力大的環境。無論是日本、韓國還是台灣,人們都害怕「被討厭」,缺乏勇氣說「不」;而在個人對社會規訓的反抗意志強,更願意說「不」的地方,自然就沒有這個需求。阿德勒的理論強調「人要與社會有所連結,不要離群索居」,在重視社會性的東方世界,比較好理解,也容易引起共鳴。
這也是為什麼《被討厭的勇氣》的作者、日本阿德勒學會顧問岸見一郎在自己的部落格上面強調,許多讀者其實被這本書的標題誤導,誤解了阿德勒的中心思想,並不只是「不怕被討厭」,或是很多人掛在嘴上的「你要不要討厭我,是你的課題,不用把它變成我的課題」。
其實阿德勒強調「人要與社會有連結」,個體存在的價值是基於能夠「對群體做出貢獻(共同体への貢献)」,這個所謂的群體,可以是家庭、學校、職場、社會、國家、甚至是過去、現在、未來的人類全體,全世界、全宇宙。但是群體不一定是對的,一個黑心企業,可能會以要員工對公司做出貢獻而進行壓榨;一個問題家庭,可能會以對家庭做出貢獻為名,對家人進行心理跟肢體上的侵害,在這個時候,個體要能夠跨出這個群體的界線,願意做出可能會被這個小群體討厭的事情,在為了增進整體社會的福祉前提下,向媒體或是政府當局舉發黑心企業的行徑,或是舉發自己的家庭對自己或是家人進行的家暴或是性侵,就像前一陣子的Me Too風潮。如果只是停留在個人好惡的層次,望文生義去理解《被討厭的勇氣》這樣的標題,其實是連作者本人都沒有辦法接受的誤解。
無論是覺得自己不夠好,缺乏勇氣,所以總在為不是自己的錯誤道歉,還是把勇氣用在錯誤的地方,為了自己個人的利益跟喜好,即使被討厭也不在乎,都犯了走在兩個極端的錯誤。最有效的解套方法,其實就是「思考」。具備思考的能力,就不會總是覺得自己英語不夠好、愛情運不夠好、學歷不夠好、家庭背景不夠好、工作不夠好、社會不夠好……而是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個「不夠好」的我,有沒有能力「對群體做出貢獻」?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我們當然就是一個夠好的人。那個時候再來勇敢地說「你要不要討厭我,是你的課題,不用把它變成我的課題」,也不嫌遲。
AI生成的芭比照片,讓我們的美貌變得唾手可得,卻也可能讓我們更加否定現實中的自己,對真正的自己心生厭煩。與其落入這個討厭自己、否定自己的陷阱,不如就像電影裡的芭比那樣,抓住否定自己的原因,找到肯定自己的方法,換上平底鞋,然後,大大方方走進真實世界,發現自己有病的話就去看醫生,沒病的話就全然如實地接受真實的自己,這兩種方式都很好──好過繼續玩「你的芭比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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