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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越是性別平等的社會,厭女越是強烈?

為何在性別歧視難以登堂入室的進步社會,這種充滿敵意的厭女言論可以堂而皇之趁勢而起,甚至取得話語權? 為何在性別歧視難以登堂入室的進步社會,這種充滿敵意的厭女言論可以堂而皇之趁勢而起,甚至取得話語權?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為何越是性別平等的社會,厭女越是強烈?這是凱特.曼恩(Kate Manne)在其專書《不只是厭女》(Down Girl)中提出的疑問。前些日子的台大性平會學生代表選舉事件,再度指出這個問題。

2022年4月,台大學生會舉辦的性平委員選舉中,部分候選人提出「一拳一個自助餐」、「制裁台女、終結噁男」、設立合法性行為區、訂閱色情網站、女僕咖啡館、以及男性權利被打壓必須挺身而出等政見。這些在網路上潛伏已久,少數學生譁眾取寵的言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浮出水面,為什麼值得關注?出現在頂尖大學的學生選舉,出現在性平會的參選政見,不論是否反串扮裝,他們想說的究竟是什麼?為什麼衝著性平制度而來?

從台灣「母豬教」到韓國反女權總統,厭女時代早就來臨?

往前回溯,台大性平事件是可以說是幾年前網路上盛行的「母豬教」的重版出擊。兩者同樣仇視台女、女權自助餐,差別在於母豬教主要是網路論戰(也有波及實體論戰),而台大性平會事件則是直接拉到現實場景。

母豬教大約從2015年網路社群媒體(PTT八卦版)開始,性羞辱被其謔稱的母豬們(母豬母豬,夜裡哭哭)、那些崇洋媚帥拜金還鄙視肥宅的台女們(台女不意外、台女就是賤)、那些既要性別平等(身體自主工作平等)又採取雙重標準(享受被照顧優惠)的女權自助餐。那些人明明是得利者,還要佯裝受害者。他們最終要說的是,自己才是女權高漲性別平等下真正的受害者。

類似的論調,越來越熟悉,也越來越大聲。如果母豬教只是小兒科,台大性平只是幼兒園,比較大咖隆重登台的,大概可以看看今年3月初韓國總統選舉,「反女權主義」的尹錫悅當選南韓總統。尹錫悅不承認韓國存在性別不平等結構,主張廢除2001年成立的性別平等與家庭部,認為低生育率是女權主義造成的,主張加強懲罰性犯罪誣告罪等政見。尹勝選的關鍵,不是靠年長保守男性的支持,而是操作兩性的對立,來獲取年輕右翼男性的支持,在拉鋸選戰中成為勝選關鍵。

令人訝異的是,韓國的年輕世代,在歷經#MeToo與N號房事件後,受到性別平等意識更多衝擊與洗禮,為何會在選舉中作出這樣的選擇?這些年輕右翼男性到底是對誰反撲?

這些還是零星的個案嗎?只是個別有問題的厭女者的心理問題?還是我們已然從寓居網路的年輕世代中,吞吐出一個厭女時代的來臨?

韓國的年輕世代,在歷經#MeToo與N號房事件後,受到性別平等意識更多衝擊與洗禮,為何會在選舉中,選出「反女權主義」的尹錫悅當選南韓總統?圖片來源:Republic of Korea@flickr(CC BY-SA 2.0)

匿名的網路虛擬世界,成為厭女新戰場

這種由焦慮轉為敵意的厭女社會結構,最早是從網路開始發散的。網路時代召喚著一種雙重性格,個人與集體,有著實體的與虛擬的兩種臉孔。虛擬世界因為匿名,讓人敢言實體世界不敢言的,越乖張者越容易走紅,想要剎那成名的慾望,成就網路上集體擁戴的代碼英雄。因為匿名,個人鍵盤行動不需付出代價,樓上樓下的呼應,更使得個體與集體失去了界線,相互遮掩效力,互相拉拔名聲。圍觀者從拉板凳看熱鬧,水桶推/噓文,成為夥伴同謀,共同扮演陪審團,集體出征。因為沒有單一的加害者,消解了個人的公共倫理責任。所攻擊的對象,不論是台女或是女權自助餐,都是線上沒有臉孔的非特定個人,是所代表的某種特定形象或是意識形態。

當實體世界仍努力維持著某種合理性的價值規範,虛擬世界則提供了另類遊戲規則,匿名帶來無限言論自由,集體出征解消了個人責任,網路成為那些在現實中受到拒斥者取暖的解放聖地與新聖戰的場域。逐漸地,虛實交錯,界線模糊,從網路母豬教到台大性平會選舉,虛擬和實體世界的語彙匯流,討伐相似的對象,操著同樣的語言。當虛擬世界的聲量壯大,蔓延到實體世界,那些後台暗黑的、原來恥於開口的、狹著網路聲量的簇擁擠到前台,以被剝奪者的姿態,想要爭回話語權。

誰被剝奪?被誰剝奪了什麼?什麼樣的話語權?

被剝奪者,是那些原來以為應該擁有天賦的父權紅利,依賴女性為其提供情感/性/生育/養育服務者。當他們受到拒斥時,感受到強烈的失落。在現實世界中,受制於性別平權體制,難以宣洩,因此在網路世界,將憤怒投射為可出征的形象(母豬),找到了同溫層知音,回聲洶湧,撐起了復仇者聯盟(男性權利被打壓,必須挺身而出)。而性平會所代表的,正是他們之所以不平的來源,更是奪去其所有的制度性象徵。

當虛擬世界的聲量壯大,蔓延到實體世界,那些後台暗黑的、原來恥於開口的、狹著網路聲量的簇擁擠到前台,以被剝奪者的姿態,想要爭回話語權。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明明仇恨台女(物化男性),為何要拳打女權(反對物化)?

這個復仇者聯盟被剝奪的,想要回的,究竟是什麼?為何指向性平體制?邏輯上,台女和女權看似不同,但是,不要忘了,從母豬教的眼光看去,重點在於都是「自助餐」啊!其所在意的,是女權合法化了台女的自主性,「妳們」竟然可以有「揀選權」?

母豬教信徒們吶喊著,台女憑什麼要什麼有什麼,而不問「我們」要什麼?我們要奪回的,不過是失去的、被剝奪的、那個天賦的性別特權(所以要順便終結噁男乞求受拒丟臉的樣子,我們不過名正言順拿回原有的)、那個在父權的語法秩序下,使得女人得以順從並提供服務的特權(所以要設女僕咖啡館)。那些在父權秩序下,他們原本應該擁有的優勢,在轉變中流失的,對社會性平進步的焦慮,從網路地下世界的憤怒,終以喧囂聲量竄出地面。

令人好奇的是,為何在性別歧視難以登堂入室的進步社會,這種充滿敵意的厭女言論可以堂而皇之趁勢而起,甚至取得話語權?曼恩對「性別歧視」與「厭女」的區分,或許有助於我們理解這個問題。

她指出,性別歧視是父權的意識形態與理論,透過貶抑全體女性以合理化父權社會的男性優勢;厭女則是父權的執法機構與警察,以敵意性與強制性手段懲罰不守父權秩序的女性。母豬教與台大性平的厭女政見作為維護父權秩序的警察,必須取得「定義」與「獎懲」女性的話語權──由他們認定誰是母豬/台女/自助餐(如果你對誰是還有疑問,他們會告訴你)、性羞辱的同時警告好女孩不要淪為台女自助餐(不用害怕,他們只針對母豬)。

從這個區分來看,厭女厲害的地方,不是讓所有男性與所有女性為敵(這是性別歧視的愚蠢);而是創造一種性別內部分化的敵意的對立結構,由其定義,將女人區分為「好女人」與「壞女人」,懲罰溢出父權常規有自主性選擇權的壞女人,同時獎勵順從為男性提供服務的好女人。愛女厭女一體兩面,製造內在矛盾得以分而治之,以捍衛父權世界的律法與秩序。

在疫情時代,人們在實體世界被迫保持社交距離與遵守規範,轉向網路,這個沒有任何社交距離的世界,尋求慰藉,也互相征伐。於是,我們發現,這個洪荒世界,法外之地,倫理失序,異常野蠻,也蔓延到了現實世界,正逐步侵蝕我們的公共領域。

(作者為政治大學社會科學學院院長、政大政治系教授。研究專長為性別政治、認同政治、比較政治制度與民主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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