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小學教育

反思「林叨囝仔」與資源班議題:這群特殊孩子,其實給了我們每個人一把「選擇自由」的鑰匙

藉由聆聽、欣賞每一個人的閃亮故事,培養每一個人欣賞「不一樣」的能力,我們就有機會鬆動主流價值的偏見與對人的粗糙分類。 藉由聆聽、欣賞每一個人的閃亮故事,培養每一個人欣賞「不一樣」的能力,我們就有機會鬆動主流價值的偏見與對人的粗糙分類。 圖片來源:Nathan Dumlao/Unsplash

網紅「林叨囝仔」最近在一支業配影片中和兒子一搭一唱嘲笑資源班,翌日被批評後,卻將過錯推給兒子。殊不知,影片中的孩子亦是主流價值偏見的受害者,所以才會在被母親開玩笑問是否念資源班時觸動自我認同與形象焦慮,以「智商」與「聰明」撇清,甚至將資源班貼上「不正常」、「有問題」的標籤,以對比出自己與資源班學生的高低位階。言行背後除了透露出主流價值偏見的制約,更是因為對被社會歸類為聰明或愚笨、好或壞、成就高或低這件事充滿焦慮,才出現言語攻擊的防衛行為。

儘管大眾為資源班仗義發聲,亦發揮消費者的力量,使廠商終止與「林叨囝仔」的合作,但我們不該僅止於消極地禁制歧視行為而已,卻是可以更積極地關注,了解資源班孩子的多樣性才能與努力、第一線教育工作者的熱忱、親職工作的不同視角與彈性調整的期待。藉由聆聽、欣賞他們的閃亮故事,培養每一個人欣賞「不一樣」的能力,從而鬆動主流價值的偏見與對人的粗糙分類。這不僅能為社會注入多元價值,亦鼓舞每一個人「做自己」的勇氣。

德國「共融概念」:將孩子的多樣性視為機會與挑戰

必須承認,我自己在漫長的求學階段也是拚命用功,只為了成為符合主流價值期待的「好學生」;成為母親後,則以成績規訓自己的小孩,甚至粗糙丈量、分類眼前的每一位孩子。

記得20年前,女兒們開始上小學,幾乎每週都有德國學校的同學到家裡玩或是過夜。當孩子向我請示時,我總習慣多問一句:「那這個朋友她成績好嗎?」

起初女兒很疑惑,找不到「成績」與「能否到我家玩」的關聯性。她們等我解釋,我卻一副理所當然的「不解釋」。次數一多,她們大致揣摩出「原來媽媽是以成績來判斷同學是否是好孩子」,於是開始對我七嘴八舌地「曉以大義」,列舉這些朋友熱心幫助同學、很會講笑話、唱歌很好聽、對同學超有耐心、演戲很厲害、很會照顧自己的壞心情……等等優點,試圖打開我的慧眼,不要僅僅只是專注課業成績表現。

漸漸地,在女兒們的循循善誘之下,我對成績的迷思也慢慢鬆解。特別是後來女兒們班上有幾位閱讀障礙甚至思覺失調的同學,但是當她們聊起這些同學時,強調的不是這些孩子學習失序,卻是以欣賞的角度,發現同學的獨異與努力之處。這也啟發我帶著好奇去了解德國小學資源教育的「共融概念」(inklusionskonzept)。

德國「共融概念」首先跳脫病理診斷的缺陷、不足,以及量化的課業表現,而是將孩子的多樣性視為一種機會與挑戰。於是,支持(Förderkonzept)與給予有效的資源作為孩子的發展起點,即是教育的核心。但更關鍵的是,資源班並非只是額外得到特殊教育,卻是提供全校師生與父母持續進行鑑賞力養成的機會。所以校園安排更多樣體育、藝術、音樂、戲劇、舞蹈創作,或是專案提報等可以讓孩子展現獨特性的活動,讓每位學生都有被看見的舞台,亦從中欣賞他人與自己的「不一樣」。

德國「共融概念」跳脫病理診斷的缺陷、不足與課業表現,而是將孩子的多樣性視為一種機會與挑戰。圖片來源:Rawpixel.com/Shutterstock

以老三在德國念的公立共融小學為例,班級裡除了有學習障礙與思覺失調的同學之外,校方還提供免費小巴,接送區域內來自不同社經地位、種族文化與難民家庭的兒童。上課通常由一位專科老師與一至兩位特教老師協同,課後亦提供語言與知能資源。據老三表示,課堂上有時會出現同學突然躁動尖叫、拒絕學習,或者其他特殊狀況,除了由特教老師當場專注處理之外,老師們也會指導其他人一起以安靜來理解、陪伴同學度過這段不容易的時刻。

「不一樣也沒關係,但我們都在一起,並且學習尊重、融合所有人的不一樣。」

當老三覆述老師這句話時,臉上柔和的線條所透露出的非語言訊息,不僅是同理他人的不同,更是允許自己長出不一樣的可能性。換言之,將資源課程融合到普通教程,受益的正是每一位學生,因為不管是否符合主流價值,他們都能從相互理解、參照所發展出的鑑賞力中,撐開主流價值的向度與深度。

成為主流,卻不自由

隨著女兒年紀漸長,她們口中的每一位同學,都像是一幅美麗的生命油畫。經過口述導覽,即使我跟這些孩子只有幾次碰面,卻也能照見生命每個豐厚、飽滿之處。例如有閱讀障礙的女孩N,因為對戲劇的熱愛,努力克服了讀劇本的恐懼,並於漢堡的小劇場實踐夢想;原本主修牙醫的S,發現自己其實並不喜歡與人打交道或是進行有條理的病理解說,卻反而更擅長「偷藏」秘密與窺探他人拆開一瞬間的驚喜,於是轉攻禮盒包裝設計。

欣賞「不一樣」是雙向受惠的。我的大女兒也學習接受自身性格的敏感、害羞,以及人際間需要長時間觀察的「龜速」反應。由於經常隨父親職位於世界調動,她有身為「第三國」(the third country)孩子的失根與不安全感,但儘管浮游於台灣、德國的中介處,無法進入主流社會,卻也激勵她探尋其他可能。

每一個人背後都是精彩的生命故事。圖片來源:Patcharida/Shutterstock

老大德國高中畢業考(Abitur)後,再考上醫學院,並得到入學通知書。但她卻以一年漂鳥(gap year)的時間進行思考,到斯里蘭卡3家醫院實習,實地認識醫療工作,期間訪問了40多位當地醫護人員以及來自德國的醫療志工,結果發現,自己並沒有像他們那樣迫切想救人的熱忱,也不是很有耐心處理例行的醫療庶務,反倒有更多想破解謎團的好奇心。於是她放棄習醫之路,轉向實驗室相關科系的資料蒐集,例如刑事鑑識工作。即使只能取得專科學歷,她也並不排斥。

女兒承認,直接念醫學院是最符合主流價值的做法,除了未來就業方向清楚、確定之外,也能簡易地回應他人詢問,更滿足長輩們的期待。但是,正因為自小求學過程中看見同學們的多樣才能,以及他們因學習障礙而在另類道路上的努力與堅持,無論是當美容師、電工技師、摩托車修理師或多次轉系才定向的同學,背後都是精彩的生命故事。這足以鼓舞她毅然決然選擇前途未卜的分子生物科學,而非直接進入醫學院。

有趣的是,老大在台灣漂鳥半年學習中文時,也曾向幾位醫學院學生請益,探詢他們當初決定念醫學院的原因,他們的答案呈現高度一致:「因為自小成績優秀,考試分數上了醫學院,也只能念醫學院了!」

「為什麼『只能』念醫學院?為什麼他們成績好,卻反而缺乏自我探索的資源與限縮選項?」

女兒發出的疑惑,正是社會菁英試圖鞏固主流價值,卻又被主流價值反噬的實況。從大學的填選科系、出社會的職場選擇,乃至婚姻市場的擇偶對象,主流價值有如一隻看不見的黑手,死死掐住我們的人生,無論我們被收編於主流之內,或是掙扎地想趁機「入流」,皆有不自由與不可為的無奈。

從主流價值的桎梏中解放

重看林叨囝仔與兒子訕笑資源班所引發的軒然大波,我們除了可以藉此反思自己無意識服膺與鞏固主流價值的行為之外,更積極的意義應該是透過聆聽資源班孩子、親師的生命故事,以及自他們所反向提供的豐厚資源──「人我鑑賞力」,讓自己從主流價值的桎梏中解放,並消解長期說不出口卻最想被聽見的恐懼──害怕自己不入(主)流,唯恐落入智商鐘形曲線後端的少數。

資源班的存在,正是交付社會中每個人一把「選擇自由」的鑰匙。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3172

獨立評論

每週四,精選觀點直送信箱!現在就訂閱獨立評論電子報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二十年來住遊世界各地,是城市光榮感極強的府城女兒,研究日治台南仕紳史與台語古典詩,並以台文撰寫舞台劇本獲獎,熱愛榮格學說並於生活中搬演童話,目前旅居德國海德堡。著作《許我一個夠好的陪伴》(時報文化)。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
二十年來住遊世界各地,是城市光榮感極強的府城女兒,研究日治台南仕紳史與台語古典詩,並以台文撰寫舞台劇本獲獎,熱愛榮格學說並於生活中搬演童話,目前旅居德國海德堡。著作《許我一個夠好的陪伴》(時報文化)。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