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子關係

當我們懶在一起:允許孩子發展「解決無聊」的能力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作者提供。

近日媒體與網路熱議「以馬內利美語」補習班一對國小兄妹的日程表,引發各界針對其父母的教育方式、孩童睡眠與運動時間、育兒淪為財力或資源的競逐場域等面向進行討論,就連教育局與教育部長也發聲建議。

記得20多年前,先生自德國第一次造訪台灣時,除了白天被南京東路與復興北路交叉口的摩托車群給震撼到之外,讓他最不解的是已晚間8點多,公車站牌竟然聚集一大群學生,特別是當中還有背著書包的小學生。我理所當然的「日常」,卻是先生眼中的「非凡」[1] 。我解釋台灣學生的一日課表,先生忍不住好奇:這樣睡眠時間是否足夠?運動休閒與嗜好又究竟如何「見縫插針」進去?

父母實施「無用」教養,一開始也滿是焦慮

大女兒睿家剛進台北歐洲學校時,輪到我面臨教育的文化震撼。一日,我接到導師的電話,向我詢問孩子的才藝活動安排,直言課後她不派任何作業給學生,正是希望他們能充分休息,以及享受「空白時間」:「當孩子感到無事可做,而開始自發探索,這就是『解決無聊』的能力。」

掛斷電話之後,導師還安排一次親師會談,向我說明德國基礎教育的核心,表示期待與我一起合作培養孩子全方位的生活能力,而不是偏重學業與才藝。

當時我有些疑惑,相較其他台灣家庭的孩子,我只不過一週安排兩次雲門舞蹈課、一堂鋼琴課而已,應該還好吧?但睿家告訴我,課堂上當老師詢問大家放學後做什麼時,真的只有她一個人「有事」作,其他人都只有玩!

幾經掙扎,我與睿家討論之後,她決定只保留週六下午的雲門舞蹈課,卻也同時發現以前同念台灣幼稚園的朋友,自上小學即開啟了課後輔導與才藝班的密集日常作息,根本很難約出來玩。她只能與德國同學相約互訪,無所事事地打發時間。

由於德國學校的假期繁多,長達一至兩週的聖誕節、嘉年華、復活節、五旬節、秋假,再加上暑假,一年上課不超過180天。每次帶孩子們回台南,母親看她們既沒作業、又成天變不同把戲在玩耍,特別是姊妹倆最愛角色扮演與戲劇創作,再不然就是整個暑假與我在安平海灘整天無事躺平發呆,這套「無用」教養惹得母親很是不解,認為我是失職的媽媽,總意有所指地向我提及親戚的孩子們每天如何排滿才藝行程,時時碎念說:「干焦耍,攏沒學半項,欲按怎綴人會tio̍h?」(台語:這樣只顧玩耍,什麼也沒學,要怎麼跟得上別人?)

事實上,一開始我也會自我質疑,特別是孩子們念台灣幼稚園時所認識的家長,許多人一改先前主張的開放教育態度,也投入集體焦慮的洪流裡,不僅耗費大量金錢與精力在「培養」孩子,背後更隱藏許多情緒勞動,反觀我卻好像重返天真,整天與孩子們玩在一起。後來因先生工作,孩子陸續轉學到上海、吉隆坡德國學校,我當媽媽的任務變成開車接送她們去同學家參加生日派對或玩耍,就連後來旅居上海時睿家再次提出想學鋼琴,我也特別叮囑老師:孩子不需要考檢定與參加比賽,上課進行模式就是由睿家指定要學的曲目,老師只須指導指法即可。當時老師看我一副輕鬆無謂的態度,直稱第一次遇過如此「沒有」要求的家長,反倒讓她無所適從。

睿家熱愛烹飪與烘焙,在斯里蘭卡的醫院實習時,也參與當地烹飪課。

「為了考上好大學,就要對眼前的生活按下暫停鍵?」

坦白說來,親職教養態度的180度鬆綁,並非緣由個人的洞見或成長,或是對教育有獨到見解,卻是因為「當我們『懶』(爛?)在一起,其快樂無比!」,如同我後期回應母親經常叨念我的孩子們未來「無出脫(tshut-thuat)」(台語:沒出息)時,我總擺爛地笑說:「反正她們跟一群德國『爛芭樂』在一起,又是在社會福利國家,職業階級相對扁平,所以未來有份餬口的工作就行!」換言之,主流價值對教育的價值衡量與社會的氛圍,重新定義了我的親職教養態度,也學習去觀察孩子發展「解決無聊」的能力。

有趣的是,我發現孩子們總能於每一個求學階段,利用「空白時間」發展不同的專案任務。例如小學三、四年級迷上埃及金字塔的姊妹倆,經常從學校圖書館借來大量書籍,編起埃及古文字典,並作起把德文翻譯成埃及文的工作;國中時期則是因閱讀到武士道與忍者,一頭熱地投入研究,以摺紙呈現各流派的「手裡劍」(Shuriken),還主動在課堂上以專題報告與老師、同學分享,甚至蒐集武士道課程的資料,去日本琵琶湖完成劍舞(Kenbu)課程,以及造訪忍者博物館,真實體驗每一種兵器的威力。

自中學開始,睿家就養成運動習慣,儘管當天在校已經有體育課,仍然在社區健身房照例完成一個半小時的訓練,特別在高中畢業會考這年,每週4次跆拳道、2次巴西武術,一天至少運動3小時以上,還參與了幾次半馬比賽。除此之外,熱愛烹飪與烘焙的睿家,每逢週末總為家人準備豐盛的早餐,並經常志願幫學校的各項活動與同學生日烘焙糕點。當時我還有點擔心她無暇準備考試,只好拐著彎取笑她乾脆考慮體育學院或餐飲專科學校算了!

睿家去日本琵琶湖完成劍舞(Kenbu)課程,在高中畢業會考這年,還每週4次學習跆拳道。

「考試只是生活的一小部分,即使今年有重要的畢業會考,日子還是照樣要過,不是嗎?況且如何在生活中決定事務的重要順序,以及控管壓力,才是終生學習的課題。為什麼我一定要為了考上好大學,而對眼前的生活按下暫停鍵,並且放棄與自己好好相處呢?」

我很羨慕睿家,不會為了短期的考試任務而犧牲掉持續的生活步調或是自我探索,特別是與身體的相處時間與品質,似乎持續打磨的存在姿態,才是「最急件」的代辦事項。而過往只在學校上體育課、從未主動作運動的我,正是被睿家的這番話,開啟以健身自我探索的旅程。

睿家一天至少運動3小時以上,還參與了幾次半馬比賽。

給孩子空白的時間,發展「解決無聊」的能力

睿家在高中畢業後,利用一年作為「空檔年」(gap year),除了去台灣學習漢語之外,也去斯里蘭卡3家醫院學習,以確認自己是否適合念醫學院。她走了一趟瓜地馬拉學習西班牙語、參訪多間非營利組織,期間還意外於火山爆發時臨時加入志工團,一個人背負近20公斤物資步行進入交通中斷的山區。

這些年我慢慢發現,親職工作最大的收穫,即是聆聽孩子在每一次「空白時間」的探索心得,讓我得以見聞自身生命經驗之外的豐厚世界,而他們「解決無聊」的能力,更讓我見證了「大道至簡」(Less is more)的無限可能。

睿家走了一趟瓜地馬拉學習西班牙語、參訪多間非營利組織,期間還意外於火山爆發時臨時加入志工團,一個人背負近20公斤物資步行進入交通中斷的山區。

此次補習班小兄妹的「魔鬼日程」,更值得我們去思考的是:為何我們仍相信「勤能補拙」、「贏在起跑點」,以及孩子的學習成果可以像蓋大樓般地累加堆疊,而成就表現必須被「量化」?就連所謂的才藝也得透過檢定來確定價值,甚至還有人認為學習需要「痛苦鋪墊」,方能感受到相對的快樂。固然每一種教育體系背後都有支撐的社會價值與集體無意識,並無絕對的優劣,但當年深受聯考壓榨之苦的五年級家長,以及被多元入學方案搞得無所適從的年輕世代父母,乃至高喊「鬆綁學習」的教育當局與教師們,是否能夠重新如實檢視「空白時間」的價值,大家約定好不作弊地「懶」在一起,從而允許孩子發展「解決無聊」的能力?

台灣歷經30年「大刀闊斧」的教育政策改革,目標無不希望孩子能快樂與多元的學習,或許需要的不過是釋出一點點溫柔,許他們一段「空白時間」開始,因為發展「解決無聊」能力的過程包含選擇的自主與自由,而個人意志的展現即能激發學習的熱情,並終生受益。


[1] 這是一個家庭笑話,有次先生路上看到一輛觀光巴士上寫著「abnormal tour」,經我確認才知道原是「非凡」,被錯誤翻譯成「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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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來住遊世界各地,是城市光榮感極強的府城女兒,研究日治台南仕紳史與台語古典詩,並以台文撰寫舞台劇本獲獎,熱愛榮格學說並於生活中搬演童話,目前旅居德國海德堡。著作《許我一個夠好的陪伴》(時報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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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來住遊世界各地,是城市光榮感極強的府城女兒,研究日治台南仕紳史與台語古典詩,並以台文撰寫舞台劇本獲獎,熱愛榮格學說並於生活中搬演童話,目前旅居德國海德堡。著作《許我一個夠好的陪伴》(時報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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