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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保的「解憂雜貨店」──到醫院急診室之前的全人服務

在高齡化時代,當醫療單位成為類似「解憂雜貨店」般的存在時,社區的每一個人又會有怎樣的變化? 在高齡化時代,當醫療單位成為類似「解憂雜貨店」般的存在時,社區的每一個人又會有怎樣的變化? 圖片來源:pikselstock/Shutterstock

日本推理小說家東野圭吾所著作的《解憂雜貨店》,不僅翻拍成電影,更於日、台、中、港各地以舞台劇形式演出。而內容最觸動人心之處,正是這間雜貨店的「場所精神」(Genius Loci,拉丁字本意為「精靈」,當代衍伸為特定場所具有的氛圍與精神),甚至成為神奇的能量運轉中心。

在劇情中,雜貨店不再只是販賣日常生活用品,而是提供聆聽「未說出口卻最想被聽見」的聲音,利用書信進行雙向時空延展、排煩解憂,讓我們得以重建對自己、他人乃至社會的信任,從而自我增能賦權(empower)成為解決問題的人,以及發展彼此互助的關係。於是,當雜貨店不再只是雜貨店,每一個人都成了這個場所具有行動能力、可以做出改變的「精靈」。

這也讓我聯想到:在高齡化時代,當最基層的醫療單位不再只是看病拿藥的社區型診所,而是類似「解憂雜貨店」般的存在時,裡頭的醫護人員、病人、家屬,乃至社區的每一個人,他們的角色、動力關係與生命型態又會有怎樣的變化,並從而積極創造出不一樣的「場所精神」?那玄秘且充滿魔力的信箱,又可以如何運作呢?

解憂雜貨店不再只是販賣日常生活用品,而是提供聆聽「未說出口卻最想被聽見」的聲音。圖片來源:《解憂雜貨店》劇照

歐洲的「健康雜貨亭」,讓醫療保健服務更親近人群

德國聯邦健康部長勞特巴赫(Karl Lauterbachs)在2022年喊出,希望在全德設置1,000所「健康雜貨亭」(Gesundheitskioske),每間雜貨亭至少服務80,000人次(德國總人口數為83,312,896,老年人口佔22.56%),可以解決德國當前嚴重的醫生荒,以及醫療資源貧富不均、老人照護需求加劇的現象,並且於社區實踐「預防醫學」,從而有效減少醫療預算支出。

Gesundheit德語是「健康」之意,而Kiosk一詞源自法語kiosque,意謂「售貨亭」。在許多印象派畫作中,可以瞥見巴黎公園或大型林蔭大道上有一個獨立的小亭子,販賣報紙、鮮花與茶點。而在德國,這樣的設施同樣出現在園林、街邊的獨立涼亭或社區街角,作為小型銷售攤位,出售香菸、糖果、飲料、報紙,甚至也代辦郵務等,而且營業時間更長。

「健康雜貨亭」(Gesundheitskioske)的原型,最早始於芬蘭的Terveyskioski,於2009年在芬蘭Ylöjärvi和Lahti鎮的購物中心開業,作為第一個「步入式診所」,由執業護士提供健康諮詢、血壓和血糖測量或疫苗接種等服務,以及健康問題的特定主題演講與工作坊,目的是讓人們能夠輕鬆獲得低門檻的醫療服務,並且比普通醫療診所的開放時間要長得多。負責運作者是市政當局,並統籌基本醫療保健和醫療保健的融資。由於試行成功,不僅妥善整合醫療資源與服務,對於慢性病風險族群更能達到預防功效,並且有效控制後續的住院成本,因此在2014年底額外增設了45所,後續持續擴增與改革,特別讓偏遠農村地區的醫療品質取得顯著成效。

德國聯邦議院於2023年初發布的《德國、美國與芬蘭的「健康雜貨亭」分析研究報告》指出,芬蘭將「健康雜貨亭」的服務擴大到由專業醫護人員提供的門診治療、醫療諮詢、未成年人的急救服務、處理與協調醫療投訴、病房、婦幼診所、牙科服務、家庭護理、門診護理服務和康復服務,以及成癮和康復服務、心理治療等等。然而,大部分的服務並不是由專科醫生執行,而是護理人員在醫師監督下進行。2018年,衛生專業人員治療了大約50%保健中心的非嚴重急性病例;電話和遠距數位諮詢也大多由專業人員在監督下進行。

近年來,芬蘭更引入了新的醫療職業:執業護士或醫師助理,他們在額外取得碩士學歷後被允許從事簡易醫療行為,也因此減少醫生不足對醫療體系的衝擊,並讓護理人為的職能高於歐盟平均水準。儘管如此,芬蘭後期引入的在宅醫療,仍然無法有效解決人口老化與醫療資源差異的問題,因而於2021年針對醫療體系進行改革,並於今年全面試行。

由此可見,首先面臨人口老化衝擊的北歐,以及後續的中歐國家,原本強調高端醫療科技、雄偉醫院建築與名醫一字排開的科層組織,已難以符合需要。而如「健康雜貨亭」走向社區雜貨店般的營運方式,陸續受到援用,正凸顯了醫療保健的未來不僅限於私人診所和大型醫院,因為醫學必須因應人口結構變化,以及人們不斷變化的需求而進行改革。這包括在適合患者的時間和地點進行診治,並且以全人觀點照護其身心與生活。

圖為芬蘭的「健康亭」。圖片來源:Ylöjärven kaupunki臉書專頁

德國「醫療貧窮」:急症也得等2週才看得到病

然而,德國與芬蘭有所不同的是:「健康雜貨亭」主要提供偏鄉、弱勢族群額外的「預防醫療」服務,用以解決醫護人力短缺,甚至因社經地位懸殊所造成的「醫療貧窮」與壽命差距。

事實上,對於身處地狹人稠,且健保資源充裕的台灣(主要是大城市)而言,可能難以想像向來身為歐盟強大經濟體、且自詡為社會福利國家的德國,人民若是只靠公立健康保險,一旦在尿道感染的急症下想掛號,可能得等上2週的時間,更遑論懷孕預約產檢,在醫生滿診拒收新病人的情況下,可能都得四處請託,即使已是大腹便便,仍然難有著落。再則,若非住在大城市,或是社經地位高的居住區,根本難以找到全科醫師,還得舟車勞頓來回花費1、2個小時。

根據「德國患者保護基金會」指出,醫生僅針對75歲以上的人口進行在宅醫療,而不顧慢性病與身心障礙者的需要,其家訪次數更是在10年內下降了25%。這其中還暴露了診療紀錄數位化發展牛步,導致醫院轉診困難,並且導致病人自費將就診資訊拷貝攜出,成為在醫生之間傳達訊息的人。

德國之所以出現醫生、護理人員極度短缺的現象,自然與診所入不敷出,以及健保給付相關。據悉,醫生自健保公司得到的收入,僅夠支付護理職員、診所租金與耗材,真正能創造個人營收,則得依靠私人保險病患,以及一些個人自費項目或販售健康相關產品。因此,許多瀕臨破產的醫生,乾脆離開德國,到同語系的瑞士執業,這些致富的案例帶動了醫護出走潮。即使醫生仍願意留在德國,也更願意將診所移往富人區,確保自己能收到更多私人保險病患以及個人收費項目。

殘酷的實例是,漢堡地區相對貧困、以阿拉伯與土耳其移民為主的Billstedt和Horn地區,許多全科醫生即將退休,診所卻找不到人可以頂讓。這更是讓年輕醫師引以為戒,將那些區域視為開業禁區。

於是,自2017年以來,漢堡Billstedt區首先試行設置「健康雜貨亭」,到2022年已經有超過17,000次問診服務;科隆Chorweiler區也成立了「關愛者」(Kümmerei),其服務重點並非實際提供醫療服務,而是包含運動、減肥、戒菸與慢性病自我照護的健康諮詢,成立互助小組,提供醫療資源整合與引介、臨終關懷,幫助人們利用他們迄今為止尚未使用的醫療服務,也讓家庭成員與照顧者進行充能學習,加入支持團體。例如:為糖尿病者烹飪的家人,可以得到營養知識培訓,藉此促進家庭更健康的生活方式。

「關愛者」由護理、社工、健康管理師、醫療助理和其他專家組成跨專業、多元種族與語言的9人團隊,提供包括土耳其語、俄語和波蘭語等12種語言的服務,包括陪伴就醫、居間與醫生和醫療機構協調、健康講座、就業輔導、家庭關係諮詢、居家環境清潔管理、幼稚園申請、融合語言課程等等。更重要的是,弱勢社區內的培力工程,亦讓被服務者轉型成為提供照護、服務的人,除了創造就業機會,更將社會資產與人力量能在社區持續循環共生。

德國有很多人因為社經地位懸殊造成「醫療貧窮」,若是只靠公立健康保險,就算急診掛號,可能得等上2週的時間。圖片來源:CHOKCHAI POOMICHAIYA/Shutterstock

台灣在地的「健康雜貨亭」

「健康雜貨亭」讓人們獲得「無障礙」、「多元語言」和「平起平坐」的健康生活指導,換言之,每個人來此投下自己的生命故事,身心的傷痛、生活的未解,乃至關係與職涯處境的困頓,而回應的人則不再囿限於醫療科層高低等級,能以全人方式回應與陪伴,並於雙向互動中,相互成為修補醫療體系缺失與創造健康生人生的主體。

然而,非常遺憾的是,「健康雜貨亭」似乎成為德國政治角力的犧牲品,在3家保險公司拒絕再支付每年500,000歐元資助的情況下難以為續,成為聯合政府在醫療政策推行的挫敗。

幸運的是,在健保給付不對等的情況下,台灣仍有部分熱血醫師在偏鄉提供在宅醫療照護,而許多「居家護理所」更成為「社區護理站」,協助失能家庭有效取得長照與在地資源,不致淪落為醫療孤島中的孤島。尤有甚者,「居家護理所」從家庭出發,透過在地共生、社區共好與專業共伴,即時接住失能者家庭,提供家庭照顧者支持性服務,並且根據被照顧者的個人需求,做出最適切的照護方案。

例如:近日羅東維揚診所在南澳鄉及蘇澳鎮的「家庭照顧者支持計劃」邁入第3年,特別由個案管理師企劃「海邊的接力賽」活動,透過情人灘的淨灘活動,讓大家聚焦關注家庭照顧者的身影與需求,並將撿拾的海洋廢料拿來當作後續家庭照顧者培力課程的創作媒材,透過藝術的療癒能量來舒緩身心,並培訓他們成為海洋永續發展社區課程的儲備講師,發展第二專長,得到自我成就感,也累積社區最寶貴的人力資產。

「海邊的接力賽」透過情人灘的淨灘活動,讓大家關注家庭照顧者的身影與需求。圖片來源:海邊的接力賽臉書專頁

這些台灣在地的「健康雜貨亭」,演繹出無數更甚《解憂雜貨店》一書的動人生命故事,不僅啟動社區互助與相信的美善能量,更讓照顧者與被照顧者於平行互動中相互增能,成為彼此的救贖,將社區照護的「場所精神」擴大,累積成為社會資產。而每一位在宅醫護與社區照顧者,都是充滿溫暖故事的精靈,無聲地溫暖了人性的氛圍。

這樣的經驗不僅值得德國借鏡,更讓皆是在宅醫療與居家護理所潛在使用者的我們去思考,如何透過公民力量,讓這些醫護人員獲得相應的報酬、資源與鼓勵?否則台灣「五大皆空」醫護專業出走問題未解,再加上人口急速老化,亟需熟齡照護量能,歐洲國家殷鑑不遠,我們必須適時為自己的老後進行最積極的規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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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來住遊世界各地,是城市光榮感極強的府城女兒,研究日治台南仕紳史與台語古典詩,並以台文撰寫舞台劇本獲獎,熱愛榮格學說並於生活中搬演童話,目前旅居德國海德堡。著作《許我一個夠好的陪伴》(時報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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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來住遊世界各地,是城市光榮感極強的府城女兒,研究日治台南仕紳史與台語古典詩,並以台文撰寫舞台劇本獲獎,熱愛榮格學說並於生活中搬演童話,目前旅居德國海德堡。著作《許我一個夠好的陪伴》(時報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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