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際

找回母語的身體感

母語復興不應僅止於語言技巧上的學習,而是重現生活情境中的豐富語感、身體於空間之中的活潑動態,以及覺知身處的人文、地理風貌,並願意「我口說我心」地自由表達。 母語復興不應僅止於語言技巧上的學習,而是重現生活情境中的豐富語感、身體於空間之中的活潑動態,以及覺知身處的人文、地理風貌,並願意「我口說我心」地自由表達。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每年2月21日是世界母語日,由來是1947年巴基斯坦獨立後,政府將烏爾都語定為唯一官方語言,排拒多數東巴基斯坦人所使用的孟加拉語。1952年2月21日,東巴基斯坦群眾在達卡舉行示威,歷經過多年抗爭與學生喪命,1956年才將烏爾都語與孟加拉語同時作為官方語言,並於首都街頭四處設立母語運動紀念碑。1999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通過將2月21日設為「世界母語日」。

孟加拉、印度、紐西蘭等國家,都曾發生過母語被執政威權箝制與打壓的文化浩劫。而台灣在二戰之後,國民黨政府承繼日本的殖民者霸權姿態,不僅強行以北京話為唯一官方語言,更以羞辱的處罰禁止民眾說母語。教育部、國民黨文工會、《廣播電視法》與新聞局利用媒體刻意扭曲、貶低本土人物的形象,將母語汙名化,使整個世代至今仍抱持對「說母語」的恐懼焦慮,成為一種變相的失語。

相較之下,德國很幸運,在歷史上未曾經歷被政治力輾壓的母語創傷,至今仍保有16種方言(Dialekt)作為各區母語,結合獨特的地理環境與人文,蘊含豐富的音韻、語法、詞彙,以及生動的諺語。

圖為孟加拉國達卡大學的烈士紀念碑,紀念1952年2月21日孟加拉語言運動示威中遇難的人。圖片來源:Wikipedia

方言是靈魂呼吸的元素

記得1998年剛嫁給來自西南德施瓦本山區(Schwäbische Alb)的先生時,原本以為A1程度的德語足以應付日常對話,沒想到在聽完家族成員聊天一個小時後,完全只能傻笑且一個字都沒聽懂,這才發現他們講的其實是「施瓦本語」(Schwäbisch),而且還被嚴肅告知一項「終極領悟」:「永遠不要指望施瓦本人會說『高地德語』,因為他們相信自己已經用最好的『高地德語』與你交談,甚至還認為『高地德語』就是方言。」

自此,我只好將德語課本拋到身後,認真與左右鄰居學習「施瓦本語」:草莓果醬叫Bräschdlengsgsälz,而不是Erdbeermarmelade;裝果醬的專屬小玻璃皿叫Gsälzhafa,切勿用玻璃罐Glas來通稱;山區大量耕種的馬鈴薯只取其形貌稱為「地上的梨子」Äbira,無須像「高地德語」再造新詞。更重要的是,施瓦本人有自己的時間觀、歌謠、喜劇、笑詼節目、髒話、咒語與音樂季,即使在教室學習「高地德語」,但與同學交談,或是下課回家與親友閒聊,甚至外地遇上同鄉的人,還是自動切換到「施瓦本語」。問他們為什麼不說「高地德語」?得到的回答是:「母語來自生活,更能表達身體的感覺,以及眼睛所看到的一切。」

無怪乎德國大文豪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 1749~1832)曾說:「口語始於方言。」(Beim Dialekt fängt die gesprochene Sprache an.)「每個地區都鍾愛自己的方言,全然因為它正是靈魂呼吸的元素。」(Jede Region liebt ihren Dialekt, sei er doch eigentlich das Element, in welchem diese Seele ihren Atem schöpfe.)

開頭說母語,讓身體動起來!

或許,正是因為各區的人都能珍視自己與尊重他人的母語,所以今年世界母語日這一天,德國兒童新聞頻道Logo特別製作了「方言擂台賽」,由兩位新聞特派員針對德國各地方言進行競技較量。有趣的是,語言不僅被說出,更充滿了不同的感官趣味。

例如第一題南德單詞ärschlings的字義搶答,只見參賽者邊揣摩字義邊搞笑地扭腰擺臀,彷彿他們是利用「身體」來找尋答案,而不是以「腦袋」來揣想,當主持人公布正解此為「倒退」之意時,還用特別蹲身翹臀,誇張示意行進方向。

第二題則是端出包餡的甜甜圈,比賽者必須將指涉同一甜點的五個不同單字:Krapfen、Fasnachtsküchle、Kreppel、Berliner與Pfannkuchen,各放在德國地圖上的正確區域。沒想到Berliner通用於西北德,而柏林(Berlin)反倒使用Pfannkuchen來稱呼。

甜甜圈在德國有五個不同單字,分別是:Krapfen、Fasnachtsküchle、Kreppel、Berliner與Pfannkuchen。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第三題也是東德Bocksterz這個字的「動作題」,參賽者在瑜珈墊上又猛摔又翻滾地武打百出之後,答案揭曉原來是「前滾翻」的意思,眾人又是狂笑一陣。第四題則是從一堆物品中選出哪個才是南德用語Guck的意思,這個字在官方語言「高地德語」(Hochdeutsch)的意思原是「看」,於是參賽者各拿出太陽眼鏡與手錶比劃一番,好像跟「看」都有一點關係,但最後答案竟然是一只購物袋,參賽者會意地打開紙袋,炫耀戰利品似地大喊:「Guck!」,瞬間大家都奮力點頭明白了。

與9歲的老三一起觀看這「方言擂台賽」時,只見她也跟著手舞足蹈地比劃,跟著感受各地母語的切身性與動感,作為旁觀者的我深感觸動,第一次覺得說母語可以結合身體與不同感官的輕鬆體驗,而不是頭腦思辨意識形態乃至碰觸母語創傷的防衛。由此看來,母語的復興不應僅止於語言技巧上的學習,而是重現生活情境中的豐富語感、身體於空間之中的活潑動態,以及覺知身處的人文、地理風貌,並願意「我口說我心」地自由表達。

以母語訴說自己的故事,傳遞時代的聲音

這些年我幾次試圖嘗試說母語,卻總是太過嚴肅沉重,甚或總在思緒轉換間舌尖卡住,這種不得要領卻又不明所以,的確讓我深感挫敗。直至2月底在Spotify上意外點進《戀戀曾文溪-78轉音樂廣播劇》這個由「台南曾文溪電台」所製播、並榮獲53屆廣播金鐘獎「非流行音樂」節目獎與主持人獎的節目,似乎幫我找到母語的解鎖。

即使當時人在下著皚皚白雪的黑森林中登山,但是聆聽節目的當下,心神卻與這集〈天黑黑,放風吹〉第一單元劇中那位從南部北上念總督府醫學院的主角瑞陽相接,跟隨劇情一起經歷小時候溽夏午後的嘉南平原,積雨時皮膚的悶熱與汗濕,直至一聲悶雷、狂驟西北雨過後泥土蒸熏的氣味、水塭上泅泳的的豆娘與漫天飛跳的蜻蜓、竹林裡的蛙鳴蟬鳴,以及與弟弟抓起捕蝶網向外狂奔的噗咚心跳。另外,我小時候念公園國小的風箏班,每天跟著老師學習削竹片、綁骨架做各色大型風箏的指間觸感,以及迎風拉扯風箏時的手心拉扯力道,也是一樣的。

台灣兒歌歷史上最早的〈天黑黑〉。

這齣廣播劇是以1934年公學校教師邱創宗(快齋)所創作的〈天黑黑〉、〈放風吹〉兩首童謠為主題,由劇作家洪宿芬梳理歌詞中近百年前的時空與社會脈絡編寫而成。身為聽眾的我不僅找到情感與思維的投射,於聽覺共鳴中也觸動過去的經歷、再次回顧童年熟悉的生活場景,曾經的體感、膚觸以及伴隨的母語語感皆再度甦醒,於是聆聽廣播劇的當下,我也同時以母語再次重說生命故事,以及「第一手」聽見自己說母語的聲音。

如同廣播劇中那句話:「身軀內底彼ê蹛佇庄跤毋肯大漢的囝仔,又閣咧司奶矣!」(心底那個住在鄉下不肯長大的小孩,又再度撒嬌了!)重拾母語的關鍵正是在於能否喚醒自己的內在孩子,將成長最初的鮮活敏受與體感都找回來,特別是曾經的歡聲笑語,以及追趕跑跳碰的律動中,身心記憶都曾被母語給深深銘刻。

特別的是,〈天黑黑,放風吹〉節目第二單元的「原版曲盤賞析」中,曲盤收藏家黃士豪除了讓歌曲原音重現之外,還特別講述蒐集到這張曲盤的軼事。他原本以為曲盤的歌曲是大家耳熟能詳由林福裕創作的那首「天黑黑,要落雨,阿公仔舉鋤頭要掘芋」,沒想到播放後才知道,早在日本時代就有這首充滿各種原生昆蟲、氣候觀察與在地景致風光的童謠。因為「天黑黑」這三個字本身以台語說起來就充滿音律,可以做為「話頭」,開放任人自由創作、即席填詞哼唱。更有趣的是,〈放風吹〉這首旋律輕快的童謠,他一歲半的孩子聽兩遍之後就能琅琅上口,他還將此錄下來作為來電答鈴的音樂。

黃士豪當初收到《天黑黑、放風吹》這曲盤時,並不知道作曲者「快齋」到底是誰,直到一次提供台灣歷史博物館展覽品時,接到快齋孫子來電,才知道他本名是邱創宗,另外還創作了〈火金姑〉,只是曲盤尚待搜尋中。儘管邱創宗校長這幾首台語童謠的曲盤在他們跑空襲時摔碎,但是在大姐照顧老三、老四,大哥揹哄老五、老六的大家族傳統中,他們以吟唱童謠來彼此安撫戰爭的不安與戰後的戒嚴肅殺,更於家族聚會或每年掃墓時集體傳唱這幾首歌,不僅凝聚了家族情感,也以歌聲對抗政治現實下的文字謬誤與惡意漠視。

後來,黃士豪帶著留聲機與曲盤拜訪邱創宗校長的家屬時,高齡97歲的大女兒雖已失智,但聽見音樂流瀉的當下,竟還能跟著唱和,並且清楚說出:「這是我多桑邱快齋作的歌。」大兒子緊抱著曲盤不放,彷彿與父親再度重逢,淚流滿面地回憶起小時候與父親相處的情景;二兒子則是與其他家族成員手舞足蹈地笑得像個孩子,跟著曲盤的歌聲一起拍手與快樂哼唱。

快齋的後代帶動唱童謠〈放風吹〉。

母語的傳唱,原本就該像邱家於凡常生活、四季節慶的更迭中,以歡聲笑語延續家族的聲音與文化基因。然而被國民黨政府的政治歷史所塗銷的「台語流行歌曲第一黃金期」30年代,失落的不僅是母語創作的生機,更是斷裂了母語傳承的脈絡,以及與在地人、事、物的陌生感,甚而鈍化了感官知覺。此刻只能端賴曲盤蒐藏家的努力,讓其他尚未出土的300多首創作歌曲能夠再次被聽見。這不是僅止於單純的聽覺懷舊,而是與那一世代的生活律動、感覺與思緒再度共感,重新啟動用自己母語說故事的接力賽。

誠如黃士豪所言,儘管現在民主開放、社會多元包容,但是天災地變、老屋拆除與登革熱疫情。都是造成曲盤大量破壞的因素,他只能時時對委屈、塵封於某個黑暗角落的曲盤發出靈魂召喚,發願讓它們發揮最大效用,履行往日被人用心聆聽,以及傳遞母語美好與時代聲音的天命。

一人故事,眾人故事,唯有故事能召喚更多的生命訴說。《戀戀曾文溪-78轉音樂廣播劇》每一集所提供的廣播劇、詞曲創作與演唱者的生命故事,以及第三單元「台語好寶惜」解析台語口音差異與演化,儼然是母語本身的故事。豐富的在地庶民敘事不僅讓人於聆聽中找回母語的身體感與趣味,更能甦醒感官,去留心空間的脈動、感受土地的心跳,以母語作為思緒的梳子,回顧、整理自身的生命經歷,並嘗試開口以母語訴說無數充滿感受的生活史。

今天,我們說母語了嗎?或許在開口之前,我們的身體得先將母語「動」起來,並且好好地聽、聞、嚐、觸、受母語的美好。

泰平唱片作曲家快齋(邱創忠校長)的長子邱垂棠先生,回憶兒時拜訪泰平唱片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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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來住遊世界各地,是城市光榮感極強的府城女兒,研究日治台南仕紳史與台語古典詩,並以台文撰寫舞台劇本獲獎,熱愛榮格學說並於生活中搬演童話,目前旅居德國海德堡。著作《許我一個夠好的陪伴》(時報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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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來住遊世界各地,是城市光榮感極強的府城女兒,研究日治台南仕紳史與台語古典詩,並以台文撰寫舞台劇本獲獎,熱愛榮格學說並於生活中搬演童話,目前旅居德國海德堡。著作《許我一個夠好的陪伴》(時報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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