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隸屬於布農族巒社群方言別的族人。2022年3月初,獲知自己考取了高級族語認證,這本是一件值得歡慶的事情,然而在我內心更多的卻是無奈與感慨。為什麼?
首先,我非常肯定當今政府將原住民語言抬升到國家語言的地位,原住民語言教育也成為刻正推動的重要國家政策,族人紛紛投入了族語教育工程,瀕危語言似乎有了復振的契機。然而發展至今,仍存在一些一直未被確實處理的細節問題,尤其是書寫系統中的語音問題,也就是:我們是否確定了每個族群的語音形式?當族人使用這些語音書寫時,是否真能如實表現部落生活的語音?
關於「o」「e」發音,布農族的語音確認與書寫
在布農族社會裡備受爭議的,是關於「o」「e」音存在的問題。官方版本認為,這兩個音是為了「呈現布農族借自外來語的發音」而使用的,也就是說布農族在自然的情況下,是不存在這兩個母音。這個問題爭論多年,族人始終對此保持異議,去年為此還召開了會議,討論這兩個母音到底存不存在,存在的必要性又是什麼?
有趣的是,會議中竟出現了兩種極端的看法,其中一方堅定認為布農族語不存在「o」、「e」音,另一方則認為「o」、「e」音本來就有。其中又以後者聲量較大,尤其在南投場次的會議中,幾乎所有族人都認為這些音原本就存在於布農語中,毋庸置疑。只是會議之後如何處理。似乎卻又不了了之了,於是語音問題仍然存在,沒有解決,依然是困擾。
我認為,對於一個沒有文字的民族來說,要創建書寫系統來達到語言文化的復振,最重要也最根本的基礎工程,就是語音的確認。這個基礎若是混亂或存在瑕疵,建造在這上頭的發展不僅問題重重,甚至還可能加速了語言的流逝、崩解乃至於死亡。
而關於語音混亂的問題,我個人有一段深刻的親身經歷。
是國家考試認證有誤,還是我的母語出了問題?
108年我第一次報考族語認證,除了一點小小的緊張,我還滿有自信的,因為我們從小就是說這個語言長大的,是我的母語,所謂「國語」反而是到了小學才開始學習的;加上在教會成長,我學會了羅馬拼音,自己身為一名作家,在書寫創作中也經常有族語文學創作的經驗,還出版過族語文學作品,因此我認為,以我的條件與能力,應該不難取得族語認證。
結果我非常挫敗。首先是因為我過度自信,直接報考當時的「優」級,二來我沒有任何族語考試的經驗,那種制式形式的聽說讀寫考試,讓我有點措手不及。然而最讓我感到驚慌的是,平時習慣的「o」、「e」音,竟然全都不見了!
比如我們熟悉的「miqomisang」(謝謝、感恩)被寫成「miqumisang」,「konun」(食物)被寫成「kaunun」,其中的「o」被「u」或「au」所取代;「heza」(有)被寫成「haiza」,「deqanin」(天)被寫成「dihanin」,其中的「e」被「ai」或「i」所取代。這類的語音形式,大多屬於布農族另一方言郡社群的語音,可是我是屬於巒社群的方言,怎麼會出現了郡語化的形式?尤其考試現場的氣氛非常嚴肅緊張,面對語音這樣突兀的變化,我完全不知所措。
我也不知道,語音變化之後它還是同一個字嗎?如果英文的「boy」改寫成「buy」或「bauy」、「made」改寫成「medai」或「medi」,基本上就是另一個詞了啊!
雖然挫敗,但兩年後我再度鼓起勇氣報考,這次比較謹慎,先報考中高級別。前一次的考試經驗讓我知道考試語言會出現巒語郡語化現象,因此當再次面對沒有「o」、「e」音的語詞時,就沒那麼驚慌,可以大致判斷這彼此之間的差異,而且中高級也確實比較容易。最後我如預期中通過了考試,卻沒想到分數僅是低空掠過。我才想起,這可能是因為我在作答時,仍然是自然的使用「o」、「e」音,因為對我來說巒語就是有這兩種發音的。但如果閱卷系統不接受「o」、「e」音,那可想而知,我必然會有很多被認為「答錯」的地方。
這次的經驗,讓我生出一種巨大的惆悵感:是否我們的語言,最後只會剩下國家考試所認證的版本?

語音錯亂中,我們如何教育下一代?
我花了一點時間去理解,「巒語郡語化」究竟所為何來?一開始我以為這種現象是來自花蓮巒群,也就是說這是反映花蓮巒群語音郡語化的現代面貌。如果是這樣的話,我認為這對於我們南投巒群而言就不公平,因為隔了中央山脈,我們根本就不知道另一邊的巒語到底發生了什麼樣的變化。而且如果彼此語音產生了根本的歧異,我認為這幾乎可以分別成兩個方言別了。反過來說,如果用南投自然習慣有「o」、「e」音的書寫系統來考試,對花蓮巒群也同樣不公平。
但經過詢問之後,花蓮巒群族人給我的回應是:在花蓮確實會有巒語郡語化現象,這可能是由於教會使用郡語翻譯的聖經、詩歌,以及日治時期集團移住政策下,有諸許多巒郡合居村落,導致語音自然而然發生了變化。但縱使如此,花蓮巒群人在日常生活中仍然還是會使用「o」、「e」音啊!也就是說,不管南投還是花蓮,「o」、「e」音一直都存在於巒群族人的生活裡!
那麼,布農族究竟是如何被認定為沒有這兩個母音?又為什麼認為它們僅使用於外來語音?更進一步的問題是,巒語的語音是如何被認定的?因為包括我自己的部落──望鄉部落,以及其他南投幾個主要巒社部落,如新鄉部落、豐丘部落、人倫部落,甚至巒郡合居的明德部落、巒卡合居的雙龍部落,巒語都自然使用「o」、「e」音,因為這是自然本來就有的語音。國家語言考試怎麼會使用郡語化的語音來考試呢?為什麼不讓巒語人用自己的語音考試呢?
教育部推行的族語教材、網路的語言教學,也是一樣沒有「o」、「e」音。但更詭異的是,明明說出口的語言是有「o」、「e」音,字幕卻又不是。那我們要如何教育、傳承我們的語言呢?
究竟布農語有沒有「o」、「e」音?
究竟布農語有沒有「o」、「e」音?以下分享我個人的見解。其一,泛巒語系(包括巒、卡、丹、卓)與郡語最基本差異的語音,就是喉音的「q」,這個音到了郡語,就成為氣音的「h」。比如「qodas/hudas」(爺爺)、「qenan/hainan」(微笑)、「madoq/maduh」(小米)。相較於「h」,「q」是較難發音的,而「q」之所以可以發得了音,必須要有相配合的語音,主要是「a」、「o」、「e」音。這些音保留了「q」喉音,或者是說它們彼此是共生共存的語音;有「q」音,必然也相對的需要有「a」、「o」、「e」音的存在,沒有「a」、「o」、「e」音,「q」音可能會消失。
其二,「qalinga」是布農族用來表達語言、話語的詞,但它的原意是「聲音」或是「發音」,也就是說對布農族人而言,語言來自人口腔發出來的各式各樣有意義的聲音,這除了說話的聲音,也包括了歌唱聲以及喊叫聲。舉世聞名的「pasibutbut」(八部合音)就是藉由「o」、「e」、「a」、「i」四個元音的共振,才能唱出和諧宏亮的泛音和聲;布農族人狩獵歸家時撐開喉嚨高呼的「manvai/macilumah」,就必須要有o音,聲音才會有穿透力;而當獵人在「malas tapang」報戰功時,起頭的呼喊聲正是「Hou~ho~ho」!我們要如何用沒有「o」、「e」音的書寫系統來記錄這些音呢?此外布農族還有各樣模仿自然聲音而產生的語彙,比如沼澤的冒泡聲「buloq-buloq」、氣泡聲「poq-poq」、青蛙「oq-oq」、槌釘/釘子「toq-toq」等等。這些也都不可能沒有「o」、「e」音的存在。
其三,我的名字「Neqou Soqluman」就證明了我們原本即有「o」、「e」音。「Neqou」是傳承自我曾祖父的名字,其中既有「o」也有「e」。布農族的名字是世代相傳的,所以叫做「Neqou」(或更正式的寫法應該是「Neqo」)的人,老老少少非常多,光是在我自己的部落,至少就有十多個。其次我們的家族名「Soqluman」中也有「o」音,長期的族群遷移下,如今在南投、花蓮、台東、高雄都有「Soqluman」家族,這是自然生成的家族名,絕非外來,講述著過去我們與鄰近的鄒族人原本為仇敵關係,但我家族的祖先卻保護了他們的事蹟。所以,布農族怎麼會沒有「o」、「e」音?
如果沒有「o」、「e」音,凡以這兩個語音定名的人事物以及概念都將憑空消失,這包括布農族的聖山「Tongku Saveq」——玉山主峰,問題甚大。

布農語怎麼會失去「o」、「e」音?
反過來我想問的是:布農族是怎麼失去「o」、「e」音的?
去年關於「o」、「e」音存在與否的討論中,一位語言學者在開場致詞時提到,古南島語是只有「a」、「u」、「i」三個母音,後來才從這些音演變發展出「au」、「ai」等雙母音,再發展出「o」、「e」音。我回應說,你這樣講好像是說我們布農族本來沒有「o」、「e」音,是後來才有的。他說他不是這個意思,他只是說古南島語是這樣,跟布農族無關。既然無關,為什麼要在這樣的場合說呢?
而我進一步質疑,只有古南島語是這樣的演變嗎?還是全人類都是這樣?是否英文的「boy」古時是「buy」或是「bauy」,閩南語的「腹肚」(pak-tóo)古時要念「pak-tu」,中文的豆子古時要念「度子」?另外,台灣正是古南島語的發源地與現場,但幾乎台灣各原住民族群都存在「o」、「e」音,又如何得出古南島只有「a」、「u」、「i」三個母音的說法呢?其三,縱使古南島語是這樣,這又跟布農語有什麼關係?是所有的南島語族都按此規律發展嗎?難道不會有任何的例外嗎?我疑惑重重。
考取中高級認證後,我再接再厲於去年報考高級認證級別,這次我更加小心翼翼,無論聽說讀寫任何答題,都盡可能不使用「o」、「e」音,忘記自己是使用「o」、「e」音的人,唯恐會因此造成失分而落榜。今年3月初我終於考取了高級族語認證,確實也很高興,但回首這歷程,更多的卻是無奈與感慨。似乎國家歸還了我們語言的權力與尊嚴,卻又讓我們在看不見的細節中失去了著力點!
(作者為布農族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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