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是人類社會貫穿世代的記憶,隨著政治氛圍開放與言論自由,醞釀說出真相的勇氣,藉此療癒個人與族群在特定事件中的創傷,並且以全新的認同,再次與自我、他人、土地進行連結。
歷史劇,則是以聲光影像將當代社會理解某段歷史的角度具象化,並傳達特定意圖與價值觀,它們本身也能改變觀眾對歷史的認識,甚至包括個人自我與國族的認同。由此不難理解,若歷史劇裡對人事物的看法嚴重背離事實,等同於對眾人的歷史記憶進行攻擊,並且二度傷害其感知,也可能激起眾人拿回話語權,以切身經驗重新詮釋歷史且說出真相。
公視《茶金》一劇將國民黨政府於1949 年作下「四萬元舊台幣換一元新台幣」的決策,推給美國在台的領事,並將當時派駐台灣的貪腐官員,粉飾為抵禦美干預的清廉好官。姑且不論美方對背下這個歷史黑鍋的反應如何,先來看看類似事件在波蘭發生時的例子:
Netflix於2019年上映的紀錄片《魔衛歸隱》(The Devil Next Door),以錯誤的地圖顯示當時波蘭為獨立國家,而納粹集中營的位置位於波蘭境內,暗示波蘭須為納粹集中營負責。波蘭總理莫拉維茨基(Mateusz Morawiecki)怒斥此為「巨大的錯誤」(hugely inaccurate),形同「改寫歷史」(rewriting history),並要求Netflix全面修正地圖與內容。面對公視的冷處理,即使美國後續回應未明,或許直接向Netflix提出抗議,亦是另一種修正錯誤的途徑。

代代相傳的集體創傷
事實上,「四萬元舊台幣換一元新台幣」看似是歷史上一時(1949年)、一地(台灣)與一人(國民黨政府)的事件,但更早之前,國民黨就已於台灣複製其在中國的腐敗、掠奪模式,其負面影響,更是跨越至少三、四個世代的集體恐懼與匱乏。
1945年8月,二戰結束,台灣人從日本殖民地變成國民黨政府殖民地,台灣生產的米糖等物資被大批運往中國內地充作軍糧,讓台灣出現米荒,就連戰爭末期台糖的15 萬噸存糖也被撥歸中央,集運上海銷售,導致台糖失去復員基金,只得向台灣銀行借貸。國民黨政府將黑手伸向其他更多公營企業,持續進行「強盜式剝削」,物資轉運大陸卻是供貪官中飽私囊,再要求台灣銀行擴大放款給這些公營企業作為週轉資金,為此台灣銀行僅能無節制地加印貨幣,因而造成了嚴重的通貨膨脹。1949年5月底,鴨蛋每顆5,000元、肉每斤75,000元,就是一例。
1949年6月15日,國民黨政府將原來的台幣(舊台幣)收回,換發新的鈔券(新台幣),每四萬舊台幣兌換一元新台幣,當時的不能承受之「重」,豈僅止於得用扁擔扛起好幾麻袋的舊台幣,卻只能換到幾塊錢的新台幣,而是全台家戶一夕破產,鈔票換不來米糧,民間甚至只能倒退成以物易物的模式,搜刮家裡貴重物品或其他作物,去市場上換米、柴及豬肉,只求溫飽。
即使幾年後通膨受到控制,但台灣人的存在卻依然持續貶值,姑且不論不正義的語言政策,讓母語非華語的台灣人烙下自我羞恥的印痕,國民黨政府以統治階級的高姿態與分離主義,除了妄加以國庫通黨庫,掠奪台灣人的勞動力與資產之外,更將資源獨惠外省族群,而公家機關職位與中山獎學金就是實例。
台灣社會中常聽到戰後那一代感慨「厝里散赤(貧窮),欠栽培」,這幾乎是整代台灣人無法受教,僅能終生淪為低階勞動力的命運哀歌,青瞑牛(文盲)認命地在土地上匍匐,一生無力地被剝削,至於女性的唯一出路即是當女工。但是落在外省教授嘴裡卻是輕蔑的一句:「台灣人知識水準都很低!」。
至於在戒嚴中出生與成長的戰後第二代,承受的是祖輩與父母因沒來由且說不出口的匱乏恐慌,生活超乎尋常的慳吝苛刻,在衣櫃夾縫中偷藏黃金保值,至於日常更得飽受長輩轟炸似的碎念:「我們戰後那時散到予鬼拖去,勤儉才是本!」「我們是想讀冊沒機會,你現在不會念也得硬著頭皮念下去!」
然而,對經歷殖民政權更迭的長輩而言,最難堪與悲憤的,卻是孩子覆述外來威權統治者藉由扭曲的歷史課本,將「三七五減租」、「耕者有其田」這些造成家破人亡的外來政權掠奪,詮釋為「德政」,將自我認同貶抑為被日本殖民的可憐蟲,僅能等國民黨政府「光復」,再次失去主體認同。
世代間的衝突,除了228屠殺與白色恐怖的被噤聲、失去藉由生命敘事爬梳、釐清恐懼與匱乏脈絡,以及導正歷史的機會之外,未能療癒的個人與集體創傷,就這麼被無明地轉嫁到接受黨國洗腦教育的下一代,暗蝕、嵌成台灣土地的坑疤。

錯誤的歷史究竟為誰服務?
解嚴以後,台灣逐漸邁入自由、民主社會,族群高低位階與權力的關係不再僵固,歷史敘說開展了多元可能,特定的歷史事件或集體記憶,也漸次有了庶民觀點,並針對「文化創傷」進行共感理解與療癒,從而界定自身與群體在社會中的位置、啟動族群對話,形塑全新的國族認同。
於是,當第一時間有觀眾對公視提出劇情與史實不符的質疑時,小編以「這不是本劇的重點」回答,這般對歷史記憶缺乏同理共感的態度,形同提油救火。然而即使影視小說作者黃國華直陳戲劇呈現出來的故事與其創作原意完全一百八十度不同,並且就工作流程時間與參與內容進行說明,點出其他編劇徐彥萍與製作人湯昇榮、徐青雲握有權責進行修改,公視依然無法針對篡改史實背後的動機與目的進行說明,而僅以「未能清楚正確交代政策始末,確有不足,深感抱歉,將於節目播出時以文字說明作為補充」,試圖用劇情鋪排不夠充分、僅是「創作技巧」的小錯誤,來掩飾這件事攻擊台灣超過三代人的創傷記憶,甚至是某種權力運作下的歷史扭曲。
誠如英國歷史學家詹金斯(Keith Jenkins)所言,歷史並非僅只是單純陳述過去的事件,卻是由一群當代的人透過語言與文字再製,而其作品可能持續被濫用與誤用。公視僅以文字說明,卻在公視、客家電視與國際串流平台Netflix無限播出,我們與其追問劇中的「歷史錯誤在哪裡」,不如直指核心去探究「錯誤的歷史究竟為誰服務?」
公視真正刺激台灣人的痛點所在,正是長達38年戒嚴下思想、言論自由被剝奪後,國人好不容易顫顫巍巍鬆開被掐緊的咽喉,世代接力慢慢重建發聲,艱辛說出生命故事之際,竟突如其來地像被蓄意打斷門牙、扯歪下巴般,硬是強迫我們和血將痛苦記憶生吞回去,並再次體驗扭曲歷史所造成的認同錯亂。而更令人錯愕的是,公視作為公共媒體,由人民賦稅、個人與企業捐贈維持營運,竟犯下篡改歷史,與迴避「錯誤的歷史究竟為誰服務」的關鍵提問。
威權所造成的無可彌補傷害,尚待轉型正義持續工作,並由各方學界努力進行記憶歷史的研究,以及更多庶民歷史的口述與紀錄,更重要的是,記憶群體之間相互對話、和解與理解,相續深化台灣的民主,與凝聚和諧共融的主體性。我們對台灣的了解永遠不夠,但卻無須再接受這種篡改歷史所帶來的驚嚇與傷害,唯有尋求歷史真相,方能使我們免於集體無意識中的匱乏與恐懼,得到自由。期盼公視與《茶金》編劇與製作團隊認真回應,並且重拍劇中違背史實的片段,讓重說的故事成為療癒土地創傷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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