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日本海軍鳳山無線電信所一隅,現在對外開放的白色恐怖舊址。 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轉型正義」這個名詞近幾年在台灣常被提起,但其真正意義與價值,卻常常在政治口水中被模糊,使得「正義」被注意、被彰顯、被伸張的機會,似乎已經離我們越來越遠。

學者安德魯.瑞格比(Andrew Rigby)在研究了許多國家暴力事件與後續事件之處理後,寫了《暴力之後的正義與和解》一書,提及轉型正義包含「需要真相」(need for truth)、「追求正義」(quest for justice),以及「渴望和解」(desire for reconciliation)等三個面向。然而「二二八事件紀念基金會」的董事長薛化元卻指出:台灣最大的問題是,執政者雖代表了國家,對受難者進行道歉、賠償或補償,但是真相卻仍是「追求不足」的。

台灣官方終於在2018年5月底成立了「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很遺憾的是在幾次政治危機中,促轉會當初創立的願景與意義已被大打折扣。眼見重要且必要的「轉型正義」又將在這波口水洪流中飄走,我身為關注社會轉型的教師,藉著在高雄鳳山社區大學開課的機會,匯聚了現職教師、大學生、高中生以及50歲以上的一般民眾,在經歷一學期的課程嘗試後,有了些針對台灣社會現狀的觀察,也與夥伴們共同產出了些具創意的可能解方,期盼與大家分享,並激起更多討論。

不是每個台灣人都有「公民意識」

在經歷了解嚴、政治改革後,台灣人民在形式上開始擁有自由與民主,教育現場的「三民主義課」,也漸漸地在十多年前被「公民課」所取代。然而,大家得面對一個現狀:目前在台灣36歲以上的人,在就學期間是「沒有」受過民主政治等公民教育的!

當然,我們並不認為一定得上過公民課,才可能成為「好公民」。可是在台灣媒體普遍具有鮮明意識型態、一般成人閱讀量低落的狀況之下,我們可能得面對這樣的事實:台灣大部分具有投票權的公民,在客觀條件下,很難具有足夠的背景知識、媒體素養以及思辨能力。這也是台灣迄今在英國經濟學人智庫的「民主指數」(Democracy Index)評比中,仍被歸為「部分民主」(Flawed Democracies)的原因。

在社大的某次課程中,我們來到高雄鳳山一處白色恐怖舊址參訪。現已對外開放的園區在週日上午不僅有許多來運動的民眾,更有外拍的COSPLAY年輕人。相較為了理解暗黑歷史而來的我們,兩方的「文化錯置感」十足。

這裡由週邊眷村的退休大叔們擔任導覽員,從日治時期建築物本身的介紹開始,也看見一些白色恐怖時期由特務隔出的陰暗空間。不過,臨時更換的另一位導覽員介紹方式卻完全不同,我們只要問到關於50至80年代的問題,他一律閃爍其詞,甚至在導覽期間不斷強調,當年那群會被政府抓進來訊問、改造的人,其實是他們自己做錯事,政府要給他們「第二次」重生的機會。而當我們再追問,那為什麼「改造」過程會讓不少人死亡呢?他的回答竟是:「他們身體不夠強健,怎能怪政府呢?」

這些說法證明了在台灣「歷史解讀」的對立、「人權意涵」之模糊,可能是我們每個人必須面對的「常態」。也因此不難想像,當有一個政府組織想要進行改造時,碰上一鼻子灰,也真的是剛好而已。此時創意的方式,也許就可能成為另一種解方。

以南非美食點綴的轉型正義討論會

在社大課程的最後,我們租下了一處空間,舉辦一場「轉型正義╳教育」討論會,邀請了許多教育工作者、社會倡議者以及高中大學的學生們來到現場,希望能以「教育」的道德高度與可親性,思索「轉型正義」在台灣推動的可能。活動現場展出了我們以濕水彩創作作品所折出的燭台,閃爍著紅色熱情、藍色沉思的光線外,幾隻象徵著過去白色恐怖時代鬥士的泥塑鳥,也以未炙燒的質樸模樣呈現出我們對於民主的想像。

這個討論會的上午,是由5位現職的優秀國中歷史老師做開場,她們以自己在教育現場所做過的努力、教材與教學時間的限制、談論這類議題遭受到的家長與校方壓力等,整理出台灣教育主流仍在考試領導教學下,發展出的「教師有『趕』、學生無『感』」的事實。接棒的中國社運作家寇延丁女士以「恐懼下的Anyone」為題,用局外人的觀察,點出台灣的轉型正義之未竟,已造成我們「對上位者之集體恐懼」、「習慣性的自我審查」、「政治參與低落」等普遍現象。

這場討論會的午餐時間有個嶄新嘗試,那就是外包給專業廚師,委請他以「轉型正義」為主題,做出南非開普敦第六區博物館(District Six Museum)中,當年被白人強制迫遷的有色人種們,在多年文化融合下所產出的家族菜餚。我們期盼讓活動參與者用味覺感受:選擇以「和解」當作終極目標的南非,是如何用更高的智慧與愛,讓自己國家的民眾與來訪民眾更用心看待「轉型正義」的發展?

在芒果香料味的豬肋排、印度風味的牛肉派、馬來椰漿風味的蛋糕下肚後,雖然緊接著的「白色恐怖擬真體驗」又讓這份溫暖感消失不少,但我們再次細心地安排合唱一首曾在日本海嘯期間撫慰無數人心的〈化作千風〉台語版,為這段我們得共同承擔的歷史重擔,塑造出一個不那麼沉重且溫馨的氛圍。

歷史與公民的結合,為台灣照亮新的可能

「轉型正義╳教育」討論會的最後,我們安排了兩場關於「積極公民」的對話。這段活動設計的出發點,是希望能彌補在轉型正義未有進展下,台灣人民普遍恐懼碰觸政治、錯過了社會參與的現狀,針對「跨時代的對話」與「受公權力壓迫的社會議題」,讓參與課程的高中生、大學生站在舞台,說出自己的想法與對社會的期待。

在「跨時代的對話」中,兩位分別來自屏東高中、台南女中的學生,先以身邊多數同學都將時間花在準備考試、滑手機的現象觀察為出發點,以質化的方式訪問了30多位同學、學長姐們,並整理出如「覺得這段歷史事不關己」、「對於這段歷史感到『害怕』」等令人震撼卻似乎不太意外的結論,呼應了上午講座想點出的問題。

接著,這兩位學生邀請他們兩位已經超過50歲的社大同學上台,以一問一答的方式對話。當中最讓人震撼的,就是熟男熟女同學一字一句地道出,他們當年都因工作有「入黨」、直到2018年才了解這段歷史真相、甚至勇敢地承認未來他們其實很難會繼續深究「轉型正義」的事實。這些內容雖不太意外,但卻真實地讓人去再次省思「轉型正義」的重要與必要性。

活動最後,另外三位學生再以清晰的思維,從「法律」、「道德」兩大面向,分別檢視了高雄夢時代旁、為了蓋「王永慶王永在昆仲紀念公園」而強制拆除的拉努克部落,以及徵收具爭議性的高雄十全果菜市場拆遷案。從這幾位高中、大學生的分享中,我看見他們眼中想讓台灣更好的熱切盼望。

也許有些人仍會說:「轉型正義應該是歷史問題!」但我卻認為,在學科框架已如山高的教育現場與社會現狀,結合過去歷史與當代公民發展的討論,才可能產出具廣度、具脈絡性的思維與作法。探討「轉型正義」的歷史共業、進行社會運動倡議的兩大陣營,長久以來都是以隱而不顯的臍帶連結著,辛苦地共同支撐著台灣母體的內在恆定性。期盼以上具溫度的作法、跨領域的嘗試,能有機會讓這群都想讓台灣更好的鬥士們,看見彼此的努力、美好甚至連結,在未來能一同跨出舒適圈,找出在與冷酷的國家機器、失溫的一般大眾「硬碰硬」之外,更有機會造成「改變」的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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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子商務、國際企業雙碩士,曾於德國、印度、澳洲留學,在近六十國留下足跡。兩年多前踏入第一線教育場域,著迷於國際教育、華德福教育、學思達教育法等先進的風采,以非典型思維,還有一顆百分百熱愛生命的心,陪伴著台灣下一代的希望。

目前為台東均一實驗高級中學社會科教師,著有《追隨澤木耕太郎的足跡:屬於我的歐亞特急》、《魔幻中南美》、《學校最該教什麼》,另開《換日線》專欄:Nuevaidee.新點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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