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是最好的藥。」這句話既正確,又錯誤。
面對戰後國內的蒼頹,德國的戰爭世代選擇抹殺並且遺忘那段血腥、迷幻而瘋狂的記憶。於是,人們避而不談,一切關於戰爭期間的倫理討論就這樣封塵了20餘年。或許我們可以說,是這20年的光陰給了德國人勇氣,讓他們揭開那已結痂的傷痛,重新定位整個民族的價值。
然而,《邪惡的見證者》一書似乎又揭示了另一種可能性——那20年的隱藏僅僅只是在傷口上灑鹽,以掩蓋傷疤。人們沈默,試圖忘卻,卻發現傷痛只是不斷加深,直到再也忍不著,才嘗試面對。
此時,他們不僅背負了二戰期間的「罪惡」,還必須承受那段沈默的可懼光陰所帶來的種種不公不義。如此一來,時間竟成了最惡毒的毒藥,將整個德國民族帶入更深的深淵。然而,如今的德國直面了一切,他們鼓起勇氣,正視納粹的魘夢並尋回二戰後集體遺忘的記憶。
他們重新爬出了深淵。但他們仍警惕著,反覆「記憶、重述、持續進行」。他們理解唯有直面過去,才能邁向未來——正是這樣的態度造就了現今強盛的德國,並讓他們重回國際社會的懷抱。
至今,台灣仍逃避處理「蔣介石難題」
反觀台灣這個多次承受歷史傷痕的島國,距離蔣家政權掌控已逾30年,我們仍因島內分裂的意識形態而徘徊不前,甚至在中國都已對毛澤東做出歷史評判的現在,都尚未處理「蔣介石難題」。
我認為,台灣之所以在推動轉型正義時面臨如此巨大的反對聲浪,原因之一便是缺少書中「面對傷痛」的勇氣,以及「借鑑過去,直面醜惡,以避免邪惡再臨」的德意志思考。
在台灣,仍有許多政要與蔣家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如現任立委蔣萬安及其父蔣孝嚴、國民黨大老郝柏村等。他們錯誤理解轉型正義的真義:清算過去、面對未來。相反的,他們視之為耽溺過往,「弄髒自己的窩」。然而,誠如書中所述,忽視本就髒亂的窩,並不會使其變乾淨。既然如此,何不正視並處理它呢?在「記憶、重述、持續進行」的反覆過程中,我們將會漸漸釐清事情的脈絡,建立起一套道德準則,判定何為道德與不道德,以防止我們在未來重蹈覆轍——而我認爲,這正是與邪惡交鋒、作為「見證者」的價值與義務。
台灣必須現在就做出改變,成為「見證者」。
那些像我們一樣平凡的人,當時如何做出選擇?
或許有人認為時間將會沖淡一切,數年之後,當二二八與白色恐怖的憎恨已淡去之時,我們便能夠「理性而客觀」的評價這段歷史。然而,我認為,這種拖延、漠視、「轉過頭去」的行為,無異是對受害者的二次傷害。社會否定了他們的痛苦、否定了他們所經歷的一切真實──在社會的壓力之下,他們成了騙子、成了精神錯亂者。如果我們繼續拖延,那我們將會背負更沈重的罪行,以及更大的危險──重啟悲劇的危險。
畢竟,那些犯下不可饒恕之罪的「惡魔」,其實也是像我們一樣的平凡人,他們的心中有善亦有惡,只是那個時代背景無限放大了那份惡,並為之冠上「正義」之名。《邪惡的見證者》中既提及了舉報有恩於己的猶太前輩的護士,也述及了鼓起勇氣讓孩子返家的東德士兵,在在證實了人性的黑暗與光輝──而它們同時存於你我心中。
因此,正視、檢討歷史變得如此重要。觀看和我們一樣平凡的人所做出的每一項抉擇,我們可能感到懼怕、感動。但正是這股情感的震撼給了我們警惕,告訴我們如何不盲從,如何「覺醒」,如何在萬人舉起左手時,堅定地環手於胸前。
世界上的國家、民族形形色色,各不相同,卻一定都懷抱著歷史傷痕。德國面對並克服了它,而台灣仍在這條漫漫長路上匍匐前行。面對反對聲浪,轉型正義的倡導者唯有不放棄地「記憶、重述、持續進行」,堅持做一個「邪惡的見證者」,方能撫平歷史無盡的痛。因為,唯有理解,方能原諒,方能繼續前行。
(作者為高中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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