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請見:〈走過共產童年,卻成為民主的堅定支持者──訪問在台記者谷柏威(Pawel Gu)(一)〉)
認同殷海光的哲學思想
Q:你最近在讀殷海光全集,而且很喜歡他,甚至還去南港的自由墓園幫他掃墓。你為什麼這麼喜歡殷海光?你對殷海光的喜愛,和你對自由民主的信仰有關嗎?
A:首先,我是個哲學家,我曾在波蘭雅捷隆大學(Uniwersytet Jagielloński/Jagiellonian University)讀過哲學,雖然沒畢業。我對哲學家殷海光感興趣,是很自然的。但在來到台灣之前,我並不知道殷海光這個人和他的思想。我們在波蘭知道孔子,知道儒家文化統御亞洲,是一套社會生活的規範。是不是真的這樣不知道,但我們在西方就是這麼認為的。
來到台灣後,我沒去買孔子的書,但我買了孟子、墨子的書,還有荀子。在中國的哲學家中,我最喜歡荀子。很多人想到荀子就想到他說人性本惡,但我所關注的,是他說人性有許多需求和慾望,這些慾望要靠儀式來抑制,才不會造成社會混亂。荀子在2千多年前說的事,和我們現在所面臨的問題,以及政治哲學想要處理的事,並沒有太大的差別[1] 。
我這邊定義的儀式,並不是只是指宗教儀式,或是人類學中的儀式。政治也是一種儀式。共產主義下,畫標語或是做立體標語是一種儀式,喊「世界和平」的口號是一種儀式。對,我們共產主義國家也在喊世界和平,在共產主義者的認知中,破壞世界和平的是美帝。服飾也是一種儀式,毛澤東的服裝,或是墨索里尼的黑衫軍都是儀式。顏色也是一種儀式,國民黨穿白襯衫,表示自己很「乾淨」,民進黨支持者穿綠色,這都有它的象徵意義。旗幟是一種儀式,波蘭的白與紅國旗也是一種儀式。
我講得有點遠了,現在我們回來談殷海光。有很長一段時間,荀子是我唯一喜歡的中國哲學家。但他畢竟是中國人。我想知道,台灣有哪些哲學家,哪些哲學流派。這時候我想起,我們家附近住著殷海光嘛。妳那時候也去了殷海光的走讀,回來跟我說他寫的東西。所以我就去了他的故居,找他寫的東西來看。我買了他的全集,他用英文寫的我可以自己讀,中文我用Google Translate讀,也讀他的生平。我在他的故居看到他和哲學家羅素、科學家愛因斯坦通信,這讓我感到東西方的學術是同步的。殷海光學的是邏輯和分析哲學(analytic philosophy),我也是學邏輯和分析哲學的,這又讓我感到和他更近一點。
讀了他的書後我發現,他畢生爭取的是自由民主的社會以及政治體制,我也是爭取自由民主的社會和政治體制。他談論這個世界應該長怎樣,這也是我關心的事物。我們是分析派的政治哲學家,分析哲學不只是去解釋這個世界,譚論這個世界長怎樣、為什麼長這樣,而是分析這個世界的現實,進而透過行動與實踐去做出改變。比如寫文章發表,發揮影響力,像殷海光就在《自由中國》發表文章,也在大學教書,和學生討論。
至於我為什麼去掃墓呢⋯⋯因為剛好是清明節。我有跟妳媽去掃妳外公外婆的墓,但是那畢竟是妳家人的墓。我也想有自己的墓可以掃。我在台灣沒有祖先可拜,我想了想,誰和我比較親近呢?啊,殷海光。鄰居嘛,想法也和我很接近,就決定是他了。

不想再重複那個得過且過不思進取的年代
Q:你為波蘭的民主做了很多事,你覺得是什麼樣的理念讓你在波蘭參加社會運動?是你說的政治哲學嗎?你到了台灣後,也持續關注台灣的政治、社會運動,為什麼?你參與台灣的社會運動,秉持的理念是什麼?
A:我想我做這些,是為了打造一個民主的社會,一個更好的、更公平的社會,一個我認為「應該這樣」的社會,而不是只是滿足於「我現在所生活」的社會,只因為人們說「必須如此」、「不得不這樣」,或者「再忍一陣子,之後會更好」、「現在沒辦法,明年我們再來試試看」。我無法忍受這種事。我們哪來這麼多等待的時間?
我20多歲的時候,曾經在一家製鞋工廠的研發部門工作。我們那個研發部門當時已經在發展晶片、半導體之類的東西了。我高職是學電子的,我念的高職也是當時克拉科夫數一數二的電子通訊職業學校。有一天,我發現如果我們使用積體電路(integrated circuit)取代電子電路(electronic circuit),機器就可以運轉得更快、更好,我於是去找我的主管,跟他建議。主管笑了笑說:「Górecki先生,你的建議很好,但是我們現在先用舊的,因為我們有得到經費製作電子電路。明年我們再來革新,這樣我們又可以得到經費,這樣不是很好嗎?」
我聽了他的話,沒有反駁,但之後我就辭職了。我主管這樣的人並不特殊,當時的大環境就是這樣,大家都不想進步,因為國家沒有經費,我們只能原地踏步。那個時候西方都在用積體電路了,但我們還在用電子電路。大家只想要領多少錢做多少事,甚至應該這麼說,反正是共產時代,你做不做事,拿的錢都一樣,那幹嘛給自己找麻煩?如果那時候我們有好好進取、發展,今天會怎麼樣?搞不好我們波蘭也可以搞出一個台積電之類的東西,我們當年也是走在科技的尖端[2]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波蘭人一天到晚都在希望台積電去波蘭投資。
在共產時代,你不能沒有工作,所以我辭職後就去掃街,還打了各式各樣的工,比如在郵局工作,也曾經幫人運咖啡到華沙賣(有點像走私)。後來我被人找去做劇場,於是我就去做了劇場。我甚至還念了哲學系,因為我朋友叫我去陪考,我考上了,他卻沒考上。我念了一年哲學系,從一個老師身上學到很多,但討厭另一個老師,就沒繼續念了。也差不多是在這個時候,我開始寫自己的作品,詩、散文之類的。

也許有人會覺得我很蠢,工作做得好好的,幹嘛因為一件小事辭職?但對我來說這不是小事。可以進步卻不進步,或者要等到明年才進步,這根本莫名其妙。我無法接受這種事。
就像我無法接受波蘭漢學家還在用冷戰時期的眼光看台灣,覺得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或是所謂「好的中國」、「另一個中國」,而不是把台灣就當成台灣來看待。這些學者明明有那麼多資源,拿那麼多台灣的補助,來到台灣卻什麼都沒看到。而我,大學沒畢業,一切靠自學,但關於台灣,我知道的比他們多,因為我願意去看、去了解、去和一般人對話。我和台灣的知識份子對話,我也和抗爭現場遇到的一般民眾對話。我和無政府主義者對話,也和國民黨支持者、民進黨支持者對話。我對台灣沒有刻板印象,也不會執著於刻板印象,像是東方風情、茶、功夫、儒家文化那些,我們波蘭的漢學家都很喜歡談這些東西。
努力改變波蘭人對台灣的刻板印象
當我和波蘭學者爭論,在網路上和波蘭鄉民爭論,很多人都覺得我不近人情,要求太高。他們覺得我應該包容波蘭學者和波蘭鄉民的無知,又覺得我罵人太難聽,他們都會要求我「有禮貌」。還有一些波蘭人說我不愛波蘭,說我怎麼可以批評波蘭,說我在破壞台波關係,說我是俄羅斯間諜,或是CIA派來的。可是對我來說,對的就是對的,錯的就是錯的,錯的政策、錯的人、錯的學者,我們為什麼要容忍和接受?而且台灣政府和民間還要花錢請這些人,把這些人捧得高高的,只因為他們會說中文,有幾個頭銜,就可以在那邊大放厥詞。搞什麼東西啊?
但即使如此,我還是會和這些人對話、溝通。因為骯髒的工作還是得有人做。我做的就是骯髒的工作,像是清道夫。我努力改變波蘭人看待台灣、敘述台灣的方式,這也是在保護台灣。我知道,光是台灣好是不夠的,好的東西有可能會被人破壞,比如說中國、俄羅斯、波蘭。我的生活中心以前是波蘭,現在是台灣,在台灣和波蘭之間,我選了台灣。既然選了,我當然要保護台灣。
我英文沒那麼好,我所能做的就是不斷不斷地和波蘭人訴說台灣的故事,提供他們關於台灣的知識,教他們用正確的方式談論台灣,進而影響政治人物的對台政策,以及學者對台灣的詮釋。我不覺得他們會做出太多改變(波蘭人很頑固),但是至少,不要讓他們做得太過分。我必須告訴他們什麼可以做,什麼不能做。
以前,波蘭人講到「在台灣」都是講na Tajwanie,用的介系詞是na(用na是強調這是一個島),不是用w(用w是強調這是主權國家)。以前波蘭人會說,只有na是正確的,因為台灣就是一個島嘛。但現在根據最新的波蘭字典的解釋,兩個用法都可以[3] 。既然兩個都可以,那我就選擇w,也就是強調台灣作為主權國家地位的用法。
我也反對波蘭人談到台灣,就用wyspa(島嶼)當作台灣的代名詞。台灣不是「一個島」,而是由「很多個島」組成的主權國家。不管台灣的地位有多複雜,有沒有被人承認,台灣內部和外部的人怎麼看它,當我們和外國人談到台灣,就要說它是個主權國家。
在台灣內部可以有各種聲音。在台灣,有人覺得中華民國是殖民政府,台灣沒有獨立建國。有人覺得台灣是中華民國,有人覺得台灣是中華民國在台灣或中華民國台灣。有人覺得台灣是國家,只是要正名、修憲、體制正常化。但是不管怎樣,台灣人談的都是國家,或是對國家的想望,而且他們談的不只是國家(kraj),而是主權國家(państwo)。
對我來說,有主權國家,才有民主,主權國家是民主的基石。主權國家不一定是民主國家(中國也是主權國家,俄羅斯也是主權國家,緬甸也是主權國家,但它們沒有民主),但是沒有主權,就不可能有民主。所以主權國家是最重要的。這是為什麼我關心台灣的主權國家地位。所以當波蘭人說台灣是中國一部分,或是台灣是大中國一部分,或是台灣是好的中國,或是把台灣矮化成一個島(用單數的「島」當台灣的代名詞),或是當他們只用「中美兩邊的棋子」稱呼台灣,我會去和他們辯論,告訴他們,這樣談論是不對的。我會告訴他們,要尊重台灣人的意願和主體性,台灣的命運要由台灣人來決定。我是波蘭人,但我也是台灣人,正在申請台灣國籍。
好好溝通與傳播知識,才能避免誤解
傳播正確的資訊很重要,這也是為什麼我現在幫一個烏克蘭媒體寫關於台灣的新聞,我也不斷在波蘭社群網路上講台灣的事,和波蘭人討論台灣。必須要有人把關於台灣的正確資訊和知識傳回波蘭和歐洲,這樣人們才會了解台灣,用正確的方式對待台灣。資訊/知識可以讓你看到另一個世界,不會當井底之蛙。
我想起我在共產時代聆聽自由歐洲電台的事。雖然看起來不可思議,但當年我們這些孩子知道周圍發生什麼事,我們知道波蘭人民共和國是什麼,知道我們活在什麼樣的國家,知道什麼是不自由和侷限。我們也知道除了波蘭人民共和國之外,還有另外一個世界存在。
我們是怎麼知道「有另一個世界」呢?透過汽車型錄。小男孩都喜歡車子嘛。但我們買不起車,不管是玩具車還是大車子。我們想看汽車型錄。但這在波蘭沒有。所以我們寫信給美國、比利時、德國的汽車公司,比如BMW之類的。我們跑去各國大使館翻閱雜誌、抄地址,一個人抄了就會給其他人抄。我們用英文寫信、用波蘭文寫信給這些公司。神奇的是,他們竟然還真的回信給我們,寄免費的汽車型錄給我們這些共產國家的孩子,雖然他們知道,我們買不起車。或許他們這麼做是出於好心,想要幫助鐵幕後的可憐孩子,或許他們覺得我們的父母看了這些型錄,會和西方買二手車。不管怎麼樣,他們花錢寄型錄給我們,讓關於西方的知識可以傳播到波蘭。
我長大後買賣禁書,做的也是同樣的事。我相信必須讓資訊流通、知識傳播,這樣才有交流和對話,這樣我們在面對他人時,才不會有所誤解,這樣我們才能打造一個好的世界。鐵幕不會是永遠是鐵幕,就算鐵幕存在,也總會有空隙。我現在所做的,就是試圖把這些空隙打開,打得大一點。
波蘭有一句話,叫Za wolność naszą i waszą,意思是「為了你我的自由」[4] 。就是說,我們不能只為自己的自由而戰,也要為別人的自由而戰;為別人的自由而戰,也是為自己的自由而戰,因為世界的自由是一體的。我想要活在自由民主的台灣社會,但能夠維繫這一切的東西,是作為主權國家的台灣。要維繫這個「好的台灣」,需要整個世界都是「好的世界」,至少要「好」到可以去維持台灣的主權,不讓它被侵蝕、破壞。
[1] 比對了一下原文和他讀的英文,他指的應該是荀子卷第17《性惡篇》第23的這一段:「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順是,故爭奪生而辭讓亡焉;生而有疾惡焉,順是,故殘賊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聲色焉,順是,故淫亂生而禮義文理亡焉。然則從人之性,順人之情,必出於爭奪,合於犯分亂理而歸於曓。故必將有師法之化,禮義之道,然後出於辭讓,合於文理,而歸於治。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也。故枸木必將待檃栝、烝、矯然後直,鈍金必將待礱、厲然後利。今人之性惡,必將待師法然後正,得禮義然後治。今人無師法則偏險而不正,無禮義則悖亂而不治。古者聖王以人性惡,以為偏險而不正,悖亂而不治,是以為之起禮義,制法度,以矯飾人之情性而正之,以擾化人之情性而導之也。」
[2] 這是真的,當年台灣也有跟波蘭買零件,波蘭當時並不落後。1989年6月27日,《克拉科夫報》刊出了一篇安傑.里斯(Andrzej Lis)的專訪。里斯在波蘭和新加坡合資的貿易公司「波新」(Polsin)工作,他說他們公司會把波蘭的化學品、纖維、金屬、機械賣到台灣、馬來西亞、新加坡、香港等地,克拉科夫的幾家電子產品公司也有和好幾家台灣電子公司合作。他說,這些公司會賣精密機械給台灣,讓台灣製作MD(MiniDisc)。
[3] 波蘭權威字典PWN在2022年已經對此做出了解釋,說兩個都可以用,兩個都是正確的。類似的情況也發生在烏克蘭身上。以前波蘭人在談到「在烏克蘭」的時候,也會用na Ukrainie,雖然烏克蘭不是島嶼,但他們用這個是強調這是一片區域(尤其以前西烏克蘭有一部分屬於波蘭)。但2022年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後,烏克蘭人之間出現反對使用na Ukrainie的聲浪,要求波蘭人在談到「在烏克蘭」時使用w Ukrainie,藉此強調烏克蘭的主權國家地位,反抗普丁矮化烏克蘭國格的說法。做出這段文法解釋的是波蘭華沙大學教授,波蘭語權威,也是波蘭語言委員會(Rada Języka Polskiego /Polish Language Council)的成員卡特琳娜,克羅辛絲卡(Katarzyna Kłosińska)。
[4] 這是波蘭亡國後,波蘭士兵流浪到國外參與各種獨立戰爭(如美國獨立戰爭、民族之春)時的用語,目的是讓這些國家轉而支持波蘭。後來,這句話在世界各地廣為流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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