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莫斯科舉辦了「俄國能源週」會議。能源是門好生意，在北半球，它是今年冬天最熱門的商品；而在南半球，人們要嘛缺少工業能源，要嘛靠燃料賺錢。沒錯，做能源生意的人一則以憂，一則以喜。而綠能的市場形象很好。弗拉迪米爾．普丁（Vladimir Putin）真的有值得高興的理由。
然而，雖然普丁有理由高興，但無法睡得安穩。10月13日，財經新聞CNBC的記者在「俄國能源週」會議上問：「總統先生，如果中國入侵台灣，您認為會有戰爭風險嗎？」
普丁稍微挺直身子，舔了舔嘴唇，面無表情地回答：「如果你有追蹤中華人民共和國那些關鍵決策者的言論，你可能會注意到最近一次發言。我當時也在場，那是聯合國的一場國際論壇，我記得，中國領導人說，中華人民共和國沒有計畫動用軍事武力來解決任何問題或衝突，他的聲明大概是如此，這是第一點。第二點，據我對中國關於國家及治國哲學的理解，其中並沒有提到使用武力。第三，我認為中國不需要動用武力。中國是個強大的經濟體，就購買力平價來說，中國目前在世界上居冠，超越美國。只要透過增加經濟實力，中國就有能力實現其國家目標，不需要動用武力，我看不到任何威脅。」
我看到這則消息，寫信給波蘭頂尖的外國新聞專家康士坦丁．格伯特（Konstanty Gerbert），問：「是否能請您評論普丁的發言？」12小時後他回信了，說：「請見附件。您可以在台灣自由使用。我也寄給《選舉報》（Gazeta Wyborcza，波蘭大報）了，但我不知道他們是否會接受。」
《選舉報》接受了。這篇文章以格伯特的筆名大衛．華沙斯基（Dawid Warszawski）刊出，下的標題是〈普丁建議中國如何併吞台灣〉。如果格伯特寫文評論，表示這議題很重要；而且他還提到普丁，波蘭人總是緊盯普丁的一舉一動。此外，台灣現在在波蘭很紅。這兩週來，我許多親朋好友都來信或來電說：「嗨，你們那邊還好嗎？我們聽說有中國的飛機飛過去……」這文章可說是一次滿足波蘭讀者的兩種需要。而對我們這些住在台灣的人來說，格伯特文章的重點在最後兩段：
然而，如果要被買下的是台灣人，那就得先解釋，為什麼中國強大的經濟實力不足以說服圖博人和維吾爾人成為中國公民。你可以說，少數民族總是會不高興，但台灣人可是中國人啊。沒錯，中國人，就像香港的居民一樣。中國強大的經濟實力也不足以說服香港人。
重點是，沒有人打算說服台灣人，警棍和勞改營足矣。普丁甚至沒有想到要建議習近平不要用武力威脅，而是試著說服台灣人。他沒有想到，因為不管是在普丁的國家，還是在習近平的國家，政府都不會說服任何人，只是統治人們。這或許正是為何台灣人不想成為這種國家的一份子。克里米亞的居民已經開始懷疑了。俄羅斯的居民也是，如果他們還有表達的機會。這也是為什麼中國的居民連這樣的可能性都沒有。普丁可以告訴習近平：『你不必動用武力，就可以獲得社會支持，中國強大的經濟足矣。』但是如果這無法說服中國大陸的中國人，它有什麼理由說服台灣？
台灣應該要告訴世界，要怎麼稱呼「台灣人」
之前，波蘭媒體已經有人寫過香港民主受到中國鎮壓對台灣的影響。然而，那些文章沒有提到台灣人在面對中華人民共和國時的感受，格伯特的文章雖短，卻是第一篇直接講這件事的。我回覆格伯特：
謝謝。但是台灣人不會接受『台灣的中國人』（Chińczycy na Tajwanie）這樣的稱呼，因為我們是台灣人，不是中國人。沒有一個台灣媒體會刊登把台灣人稱為中國人的文章，除了那些極端親中的。我知道您深信台灣這個國家和國族的中國屬性（譯註：chińskość państwa i narodu Taiwanu，許多波蘭人會將台灣視為「好的中國」、「民主中國」、「另一個中國」，將台灣人視為「住在台灣的中國人」），世界上的很多人都這樣相信。我不是要說服您。我們台灣人在台灣過著我們的生活，而世界有自己的問題。我們為了解決全球性的挑戰而和其他國家合作。因此，我只有一個建議：要和台灣有更進一步的合作，必須認識到（這和承認不同）台灣的國家屬性和認同。祝好，再次感謝！
5小時後，我接到格伯特的回信：
感謝來信。台灣人要怎麼稱呼自己，取決於他們自身。如果台灣人不接受自己被稱為『中國人』，那就不應該使用這個稱呼。我以前不知道這件事，如果我知道，就會寫『台灣人在北京眼中也是中國人』。就內容上來說意思並沒有改變。
這封信很重要，它訴說了真相，但更重要的是，對我們台灣人而言這段文字的意義是，如果我們告訴世界：「我們是台灣人，請用這種方式稱呼我們。」那麼在波蘭和其他國家（包括美國），有些人、有些圈子、有些機構就會理解我們，並且用符合我們樣貌的方式稱呼我們。
台灣的敘事，關乎每個人
我熟悉波蘭和西方，我明白，對世界來說我們是分裂主義者，就像烏克蘭東部的分裂主義者，或巴勒斯坦那些否認以色列的分裂主義者。這之間當然存在差異，但對世界來說微乎其微。對某些人來說我們是反抗「中國文明」（他們就是這麼稱呼中國的）合法政府的分裂主義者。對另一些人來說我們則是「為了對的事」對抗中國霸權的分裂主義者。他們反對中國的霸權，因為這打擾了他們的生意，他們會支持我們直到霸權瓦解，這樣他們就可以繼續做生意了。而對其他人來說，我們是不被理解、不值得關注的分裂主義者，就像蘇格蘭人、加特隆尼亞人、佛拉蒙人。這些人擁護著某個已經完全不存在的世界，擁護他們的文化差異。
那麼，台灣人該怎麼辦？我們再來看看普丁的發言。普丁說了那麼一大段，但他沒有一次提到「台灣」。他不能說台灣，因為今天他要討論的是「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內政問題」。如果我們能迫使習近平不再用「中國的內政問題」談論台灣，我們就贏了。只要我們繼續允許他用這種方式談論台灣，世界就會繼續相信他。
但習近平在這世界上也有許多人為他喉舌。什麼樣的喉舌？我電腦上的英文字典給了例句：「媒體為黨喉舌。」什麼樣的媒體？中國的嗎？當然也包括中國的，但我指的是全球的媒體。比如《選舉報》，他們今天刊登了格伯特的文章，但他們沒多久在別的文章和報導中又會用全球的標準稱呼台灣：「台灣——被北京認為是叛省的島嶼」。「民主島嶼」的敘事就是這樣開始的，從華沙到柏林、巴黎、倫敦、紐約、華盛頓到東京。
雖然台灣的民主受人盛讚，但台灣這個國家不受國際社會承認。台灣就像是一個孩子，他父母去戶政事務所幫他辦出生登記，但公務員只說：「下一位。」然後就把申請書擺到旁邊。這孩子不能看醫生，也不能打疫苗，因為他沒有健保。他不能去上學，因為沒有身分證。這孩子一天天長大，他會騎車，但他不能考駕照。他很強壯，工作勤奮認真。外國公司的代表跑來說：「喔，你幹得很好，我想要買你的商品。請給我開發票的個人資料。所以你的姓名是？個別關稅領域？」學者跑來說：「哇！你的發明很了不起。嗯，你來自一個古老的文明。我們會把你寫進書裡，說你來自『文明的台北』。」當這孩子寫了一本書，評論家說：「啊，真美麗又懷舊的島嶼文學。」
是時候該打破這個敘事了。台灣人必須開始要求世界用台灣人想要的方式談論台灣：台灣是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台灣的官方名稱是中華民國，台灣領土包含台灣島、蘭嶼、綠島、馬祖、金門和澎湖。台灣有許多島嶼，「島嶼」是描述台灣地理環境的形容詞，不該被拿來當作台灣這個國家的代名詞。台灣人是台灣人，而非「台灣的中國人」。我觀察波蘭的媒體已久，我注意到，波蘭媒體關於台灣的敘事正開始改變，雖然緩慢、微小，但有改變。這表示，他們不是「不能」改變，而是之前「不想」改變。我們應該要求這些改變。這些改變就像民主，不會從天而降，而是要靠努力爭取才能獲得。
（作者為政治哲學家，曾任記者，出生於波蘭，自2016年起成為台灣的新住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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