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時間過去,我發展出一種接觸藝術的方法。我抗拒誘惑,不急著從一件作品中快速抓取某種突出之物,也就是讓教科書作者聚焦的「重點」。追尋特色相當於忽視其他更大的部分。哥雅(Francisco de Goya)畫的肖像畫之所以美,不僅因為他獨有天賦的特出,也包含色彩之美、形狀之美、臉龐的漂亮和頭髮的捲曲──簡言之,是因為這個可敬的媒介納入了我們豐富綺麗的世界裡的各種因素。每回接觸一件作品的第一步,都應是什麼也不做,只是看,讓你的眼睛有機會浸潤吸收那裡呈現的東西。我們不應想著「這好」或「這不好」,或「這是巴洛克風格,代表這個、這個和那個」。理想上,剛開始的一分鐘裡,我們應該什麼都不要想。藝術需要時間來對我們展演自己。
夜晚的莫內畫作,顯得閃耀而晶亮
作為B區(古典大師)的警衛,每當鮑伯把我送到I區(19世紀繪畫)時,我都會嚇一跳。在我腦袋中,拉斐爾、提香和林布蘭所在的展區與莫內、竇加和梵谷的展區之間具有友善的對抗關係。一天中至少一次,會有參觀者來找我,對耶穌畫像顯出不贊同的表情,並提出諸如此類的問題:「蓮花?向日葵?有沒有任何印象派作品?」然後我便有義務給予一長串曲折的路徑指示,讓他們通往博物館的另一端,相當於幾個街區之遙的地方。我並不羨慕這些參觀者的品味。但因此有時我對他們鍾愛的印象派不是那麼公平,尤其是莫內,他的畫是那麼漂亮,而我懷疑他的畫就是漂亮而已。然後我想起觀看藝術的第一步,因此決定給那些畫一次機會。


那是週五晚上。與我共享展覽室的是一些睡蓮、一些乾草堆,還有幾個會待到閉館的死忠粉絲。這些乾草堆屬於莫內的系列畫作,是在不同季節與一天中的不同時間畫的。我打呵欠,可以了解這些練習的作用。一天中的這個時間,即使是在室內,所有事物也顯得較為放鬆,這些畫本身似乎也準備好要休息了。這是忙著叫喊「請後退!」和「請不要用閃光燈!」的一天;在這個受歡迎的區域總是如此。不過剩下的幾個訪客安靜自律地參觀。於是我有了機會正視一幅莫內的畫,看看是否能帶給我什麼。
如果你想知道某件事物是否有趣,可以看它是否讓你發笑。如果你想知道一幅畫是否美麗,可以看它是否引發你心中相應的反應,那種反應與笑一樣確實,但浮現時通常更加安靜而悄然。我站到一幅名為〈夏日的維特尼〉(Vétheuil in Summer)的風景畫前,近到足以占滿我的視野。我覺得自己的眼睛可以把這個虛構的世界作為真實的來接受。我看到一個村莊和一條河,村莊的倒影停留在河水中,只是在莫內的世界裡,沒有真正的陽光,而只有色彩。莫內把陽光的顏色四處塗布,像是他那小宇宙的慷慨製作者。他在畫布上塗布、潑灑、黏綴,如此高明,讓我無法把讓那粼粼之光停下來。我看著這幅畫良久,它隨著時間變得愈加豐富,且不打算終止。
我了解到,莫內畫下了這個世界無法以視覺加以馴化的面向──即愛默生(Emerson)所說的「閃耀而晶亮」,在莫內手下呈現為百萬個小點聚成的倒影,在水波裡搖晃消融。這是古典大師很少能夠納入自己象徵體系中的美,也是我們井井有條的心智通常不讓我們看見的混亂與燃燒之美。通常我們環顧四周尋找有用的資訊,對於不合時宜、可能掩蓋有用資訊的大量刺激,則加以削弱或忽略。莫內的畫把那些較為罕有的片刻喚回腦中,在那裡,我們捕捉到的所有分子都是有意義的──不管是輕風、鳥兒啁啾、小兒無意義的喋喋不休,都是有意義的──然後你能夠愛著這個片刻中的一切,甚至能感受到其中的神聖。
當我感受到這樣的事情時,覺得胸口有種令人暈眩但明確的振動。我想像類似的感受讓莫內拿起畫筆。而在這幅畫中,他把這份振動傳給了我。
博物館的守望者: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的忙碌日常
博物館週一休館,在沒有大眾走來走去的狀況下,大都會的員工紛紛從原本的躲藏處出現。大都會僱用的員工超過2千名,這天可以看到很多人自信且自在地現身。策展者站在展覽室中央,商討哪樣東西要放在哪裡。技師把裝了藝術品的箱子推來推去,不用擔心被人撞到。裝配工花幾個小時計畫如何用繩索與滑輪把雕像吊起來,修復師信任地在旁觀看,神情輕鬆。四處都可聽到剪刀式升降台移動時發出的嗶嗶聲,駕駛者眾多,包括電工、空調工程師、使用滾筒的油漆工。有些員工在休假日過來,善用員工福利,帶一兩個人進來參觀。策展人帶領握有大筆資金的贊助商和重要貴賓穿過博物館的同時,警衛和管理人則帶領自己的爸媽進行巡禮。
目睹這看似笨重龐大的機構充滿變化的模樣,實在過癮。大都會的收藏品超過200萬件,平均一件物品只有約十分之一平方公尺的空間,所以同一時間只有一小部分的收藏品展示出來。17個策展部門大致上獨立運作,在各自不同的限制中發揮。
美國藝術、埃及藝術、希臘羅馬藝術部門很幸運,儲存區域是看得見的,物品塞入玻璃櫃中,大眾仍可欣賞。其他部門則沒有這麼幸運。服裝部把有限的空間保留給半年檔期的展覽,根據設計師或主題來決定展示的服飾。繪圖及印刷圖片部門必須利用走廊(雖說是條非常長的走廊),時常更換內容,原因還在於有些作品容易被光破壞。現代與當代藝術部門有幾件必須以特殊方法容納的大型作品,像傑克遜・波洛克(Jackson Pollock)那種尺寸的畫布和裝置藝術,也就只能展示少少幾件。還有,比起其他同事,比如說古代近東藝術部門,當代藝術策展人更需要與時俱進。
整體加起來,大都會各個部門每年策劃的特展達到30個,有的規模很大,包含從世界各地借展的作品,有的規模較小,只占一兩間展覽室。簡言之,永遠都有新的東西可看。
在晨間崗位上,我看到約15名新進警衛聚成一群,在保安經理的帶領下進行參觀。他們穿著便服,因為這是課堂訓練的第一天。保安公司每4到6個月便需要新人加入。這不是因為人員汰換率特別高──在資深警衛之間,如果有人在屆滿退休年齡前就離職,都會被注意到──而是因為我們是博物館最大的部門,約有600人之強。經理克魯茲先生本人在升職為經理之前,也曾是名警衛,然後轉到調度室,然後得到一間樓上的辦公室,在那裡理當做出更高階的決策。這一週,他將帶著新警衛進行一場場說明會,包括安全規範、緊急事故準備、消防安全、法律上的權利和權力,還有大都會博物館的歷史和收藏──他自己曾是藝術學院的學生。
從他們檢視手上地圖的方式推測,這些可能即將成為我同事的人是第一次認識大都會的展覽室。要成為博物館的警衛,並不需要藝術或保全相關背景。你只需要看到求職訊息,參加說明會,具有不管哪個領域的可靠的履歷表,並在面試時表現得體。就算你有擔任警衛的親戚朋友,也不會讓你特別受青睞;不過這通常是申請求職的人得知工作機會的途徑。
數十年前,紐約的阿爾巴尼亞、圭亞那和俄羅斯族群中有幾個人在這裡找到有所得的工作,自此之後這消息便在他們的網絡之間傳開來:這是穩定的工作、有工會、起薪低、加班費高、福利優等等……。至於對工作內容好壞的描述,我不能代替任何人發言。有的警衛覺得還能忍受,有的覺得很有啟發。
好書推薦:
書名:博物館的守望者:美國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與我
作者:派翠克.布林利(Patrick Bringley)
譯者:姚若潔
出版: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2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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