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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自主、中國算計、台灣突圍:從馬克宏訪中看台灣的生存策略

法國總統馬克宏此次訪中,發表的「棄台論」,令國際輿論再次關注台灣議題。雖然本人公開強調法國對台海立場未曾改變,但訊號意義已相當明顯。 法國總統馬克宏此次訪中,發表的「棄台論」,令國際輿論再次關注台灣議題。雖然本人公開強調法國對台海立場未曾改變,但訊號意義已相當明顯。 圖片來源:Hua Chunying 华春莹 Twitter

這次由愛麗舍宮所規劃的訪中之旅,令人想到羅浮宮的蒙娜麗莎微笑。達文西的符號,象徵歷史從中古黑暗時代回歸到以人為中心的思維,只不過,馬克宏一點也不浪漫的理性算計,也讓人憶起雨果《悲慘世界》中的主角之言:「最高的法律是良心」。盧梭的警語「人是生而自由的,卻常困在枷鎖之中。自以為是其他一切人的主人,反比其他一切人更是奴隸」,更是充斥腦海。

馬克宏的自主:凌駕在價值觀上的利益算計

對法國而言,東歐的俄烏戰爭,顯示俄羅斯的威脅就在自家門邊。俄羅斯在烏克蘭戰場上的核武威脅,顯示俄羅斯的進攻力量與意圖,法俄的安全關係,也牽動著法中關係的布局。

對愛麗舍宮而言,俄羅斯眼前的安全威脅遠甚於中國,中俄關係又呈現友好狀態。國際社會雖對中國在俄烏戰爭中的立場有疑慮,但中國位處亞洲,對法國並未有立即而明顯的安全威脅。此外,習近平在「二十大」以來端出的和平外交攻勢,反映中共政權穩定的考量,此等局勢解讀自也進入歐洲政治菁英的評估之中。

從法俄中的三角關係來看,法俄兩國的安全性已經惡化,法中之間更須往建設性的方向發展。若否,法國將在此三角關係上被邊緣化(outcast),無力同時處理法俄與法中這兩組安全關係上的交惡。

馬克宏等歐洲政治菁英,無法否認北大西洋公約組織以及美國在歐洲安全事務上的力量。但,站在現實的國家利益立場上,馬克宏所思考的卻是盟友都會考慮到的聯盟安全困境:牽連(entrapment)、拋棄(abandonment)以及挑釁(provocation)。

在美中兩強激烈對峙下,美國的盟友自然都會擔憂受到牽連與拋棄。若盟友為了己身安全或維繫威信(避免被指責「背信忘義」),惡化與對方的安全關係,敵意將成螺旋上升,甚而引發軍備競賽,反易帶來對方擴充勢力的良機,此乃挑釁可能導致的安全困境。

除此,馬克宏的訪中算計若能促使中國在俄烏戰爭上更傾向美歐,更有分裂中俄關係之效,法國將可躍居法俄中三角上左右逢源的樞紐(pivot),甚至讓法國坐穩歐洲領袖國之位,也可讓愛麗舍宮「外銷轉內銷」,化解目前執政上的不利處境。

在此盤算中,馬克宏的訪中至少可達到下列效益:其一,在安全上換取中國的友善,減輕同時樹敵的風險;其二,兩國經濟持續發展,冀使兩國互相受益,消解彼此內部所存在的社會壓力;其三,法中關係的改善,將給美法關係、法俄關係甚至中俄關係、美俄關係帶來壓力。馬克宏的精打細算,企圖左右逢源於美俄、美中以及中俄等三組關係中,牟取最大利益。

從價值認同的角度來看馬克宏訪中一事,不可否認,法國社會菁英裡一直存有戴高樂主義(Gaullisme)的思維。例如他此次訪中期間言論引發不少批判,但卻也獲得他2022年與2017年總統大選的政敵瑪琳.勒班(Marine Le Pen)的力挺。瑪琳也是戴高樂主義的信奉者。

戴高樂主義源於戴高樂(Charles de Gaulle)主政法國時的作為。1959年上台的戴高樂強調,要建立一個偉大、獨立、復興的法國,不是任何其它強權的傀儡。首先,拒絕被美歐聯盟裹挾,拒絕為美國的地緣利益效命。法國與歐洲被包在美蘇兩極對峙中,危險且不明智;一旦大戰,歐洲首當其衝。戴高樂甚至強調要與蘇聯保持良好關係。再者,不滿美英「盎格魯圈」(Anglosphere)的制約,堅持政治與經濟的自主。戴高樂認為,美英兩國的無間合作,從二戰後的國際秩序到北約的運作等,不斷限制法國強大。法國必須在北約之外尋求安全與自主。2021年的法國相當不悅「澳英美三方安全夥伴」(AUKUS)的軍事與科技合作,認為這會影響到巴黎的印太布局與國家利益。馬克宏等戴高樂主義信徒不免認為,美國始終堅持「盎格魯-撒克遜」國家優先的原則。

戴高樂主義顯然是一種輕忽當代普世人權價值的現實主義理念,無疑否定有過法國大革命等民主血淚史且高喊天賦人權的法國傳統。相較之下,另一個歐盟大國德國總理的訪中,目的與作為相似,卻更受「價值觀」的制約。

從價值認同的角度來看馬克宏訪中一事,就可發現法國社會菁英裡一直存有戴高樂主義的思維。圖片來源:Hua Chunying 华春莹 Twitter

中共的國際布局:借力使力

馬克宏與歐盟執委會主席范德賴恩(Ursula von der Leyen)這次聯袂訪中,頗有彰顯歐盟團結、讓中國聽到最真實的歐洲聲音之意。但後者可說是遭到中共有史以來對待元首級訪客最差的待遇。

范德賴恩未受外交禮遇,中國媒體極少報導。中國社交網路平台亦充斥稱她為「美國傀儡」的嘲諷。此等冷落與羞辱,自然與她一向針對中國「不軟」的言論有關。她關切中國對俄羅斯的態度,在意台海和平以及新疆人權情況;她甚至直言,歐洲不應與中國脫鉤,但更應遠離中國。她認定,中共不僅對內壓迫,在國際上也在推動以中國為中心的國際秩序變革。

兩位政治實力人物在中國的冷熱待遇,反映中共當前的國際布局。

在中俄法三角關係上,中共利用俄羅斯在政經上對中國的依賴,企圖扮演樞紐角色。同理,中國與法、德等歐盟大國關係的友善,也讓中共企圖在「中-法德-歐洲其他國家」的三角關係上左右逢源。當然,中國還企圖在美歐中三角關係上邊緣化美國,破解當前美國對中國在安全、政治、經濟與科技上的制衡。

整個馬克宏訪中行所傳遞的訊號,已令中共更加確信其鬥爭美國的國際統一戰線策略是正確的。

首先,歐洲在武器與能源上依賴美國,尤其美國在國際經濟上的「美元霸權」,更讓法國在安全、政治與經濟上無法自主。歐洲與其他國家追求自主的行為,已經與中國從毛澤東執政以來所強調的獨立自主與反霸不謀而合。

再者,馬克宏訪中拿到的大筆訂單,證實中國的經濟外交仍具吸引力。儘管當前國際社會已經開始反思與中國的經濟交往,整體風險攀高且並非互利;但是,就連成熟的經濟大國都依舊存有「不與中國脫鉤」的聲音,更何況其他中小型國家。即使「不與中國脫鉤」的後面尚有一句「不依賴中國」,但中國「以商圍政」的行為仍有一定魅力。

不僅於此,馬克宏一行所釋放的意義,亦令中共確信當前對台鬥爭的國際統一戰線無誤。馬克宏在回程的空軍一號上提及:「若法國不能終結發生在烏克蘭的衝突,我們在處理台灣問題上還能有什麼可信度?我們為了實現烏克蘭的和平與穩定,和中國合作,而在與習近平的會談中,台灣問題顯然會被提及」。

此席話,即使愛麗舍宮後續不斷強調外界不應過分解讀,馬克宏本人也公開強調法國對台海立場未曾改變,但訊號意義已相當明顯:

首先,台灣問題非法國所關切。在安全議題上,法國更在意俄烏戰爭的和平解決,並期待中國能夠幫忙。

其次,法國充分認知到台灣是中國的核心利益,法國不應跟隨美國處理台海議題的方式。

再者,所謂「歐洲不應捲入美、中在台海議題的對抗」,某種程度上表示,愛麗舍宮不僅承認中國在亞洲的區域霸權角色,默認台海已是中共勢力範圍;所謂期待中國能在俄烏戰爭上發揮影響力,也形同馬克宏政府承認中國具有取代美國成為全球霸權的企圖與潛力。

馬克宏從法國與歐洲的戰略自主角度來提台灣問題,這一番令外界擔憂的「棄台」解讀,倒是一語反映出歐洲甚至整個國際社會內一直存在著前述牽連、拋棄與挑釁的現實思維:自主比依賴好。而其實,這樣的想法正中北京對台政策的下懷,亦令習近平執政以來的中共對台鬥爭國際策略更加「有理、有利、有節」。

馬克宏與歐盟執委會主席范德賴恩(Ursula von der Leyen)這次聯袂訪中,頗有彰顯歐盟團結、讓中國聽到最真實的歐洲聲音之意。圖片來源:Ursula von der Leyen Twitter

台灣的突圍:一舉擺脫孤雛身分

危機就是轉機。馬克宏的「棄台論」,令國際輿論再次關注台灣議題。「台灣有事,全球都將面臨衝擊」的言論,進一步廣傳於國際社會。駐法代表吳志中日前更表示:「所有輿論一面倒都在支持台灣,台灣從來沒有獲得如此強大的曝光度與支持。」

對華盛頓而言,在美法中甚至美歐中三角關係上,美國都要避免中國透過法中關係改善而將美國邊緣化;同理,法國也極力避免在法歐美三角關係上陷入困境。據此,白宮出面緩頰,表示美法互信良好;愛麗舍宮亦強調法國在美中之間從不保持「等距關係」(équidistance),法美享有共同價值。

台灣必須避免被邊緣化。面對中共在國際上的布局,台灣必須更著墨在台法以及對歐關係上的安全與經濟連結,擴大台灣在安全與經濟上的戰略地位價值,尤其設法因應馬克宏「戰略自主說」展現的棄台聲浪,避免此等不利台灣生存的解讀進一步裂解台美關係以及台灣與國際友人之間的關係。

國際社會總充斥放大的機會主義者。當安全情勢嚴峻時,盟友總會從自身的國家利益進行成本與獲益權衡,若它們認定自己的盟友一旦被征服後,情勢將對自己非常不利,則會更有決心支持自己的盟友,從而與盟友形成緊密關係;反之,若它們評估維持現狀才處於有利地位,則會採取「隔山觀虎鬥」,選擇推諉卸責,牟取利益最大化。

簡言之,當兩岸的安全情勢被國際社會各方評估並非嚴峻或者對防守一方(台灣與友邦)有利時,國際社會將會出現挺台的集體行動困境。

台灣的策略在於,利用棄台論所拋棄的普世價值,從美國與歐洲等國際社會內部進行呼籲:面對現實主義論述,擴大台灣的安全與經濟價值;在消解國際社會的集體行動困境上,強調中國對台灣的威脅,打消盟友與歐洲友人的避險之舉,進一步防止棄台聲浪在美國與友邦與國際社會內的擴散。

台灣必須讓國際社會體認到,以台灣在全球半導體產業的龍頭地位,若台灣落於北京之手,意味著未來的國際經濟格局將出現不利於國際社會的大變革;若美國與盟友放任台灣被共軍入侵,他們也將失去整個亞太區域盟友的信賴。

再者,台灣價值就是自由民主。台灣的存在,象徵人類歷史發展迄今得來不易的民主價值。馬克宏的現實言論與西方社會長期堅持的價值認同有所矛盾。台灣問題從來並非單純的安全或戰略問題,更是國際社會人類致力於地球更美好的人類安全觀體現,更是歐盟以及國際社會對於地球永續發展的抱負與期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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