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狼外交」會轉向嗎？這是國際輿論近來熱議不斷的話題。
前陣子，風格嗆辣的「戰狼外交」代表人物趙立堅從外交部發言人被「明升暗降」、調任邊界與海洋事務司副司長，改由經驗老道、手腕細膩的秦剛接掌中國外交部，行事低調謹慎的謝鋒則傳出將成為中國新任駐美大使。一連串職位大風吹自然引發關注，究竟習近平治理下，中國在國際舞台上「戰狼外交」的主旋律是否會緩和、調整？
習氏中共的特產：戰狼外交與入關學
「對外界的指責加以直接的言語攻擊，而非用理據駁斥或解釋；以謗止謗反擊未經證實的言論，要麼批評東道國處理疫情不利而將責任推卸給中國，要麼揚言可能對東道國實施經濟報復。」這是BBC中文網評論所描述中國「戰狼外交」的特徵。
現在全球皆知的戰狼外交，是從習近平掌權以來，中共的戰略發生的轉變，拋棄鄧小平時代的「韜光養晦」，轉而走向「奮發有為」，也可以說是「從富起來到強起來」的衍生產品。對外，重回毛澤東時代意識形態掛帥的「文革式外交」，對內，則在社會內部滿足、餵養統治正當性的需要。
2020《環球時報》的民意調查結果顯示，認為「戰狼外交」是中國該有的外交姿態者佔71.2%，比例相當驚人，尤其是透過挑起國際對立、宣洩國內民眾（特別是年輕世代）的挫折感，讓中國政府得以轉化國內矛盾，強烈的共鳴，更顯見收益不斐。
2020年3月底，兩名中國外交官透過《路透社》證實，習近平曾親自下達指示，要求外交官面對中美關係惡化等國際挑戰，必須立場強硬展現「鬥爭精神」（fighting spirit），各大使館外交策略也不再限於在自己網站上發表評論，而會透過向批評者的電子郵件發出警告，試圖讓持不同政見者、評論員和記者自我審查，不得違反中國利益，引發「寒蟬效應」。但與此同時，各國對中國也產生龐大的反感情緒，威脅著中國的國際地位。
中共二十大報告中首次提及「三個務必」，增加了「務必敢於鬥爭，善於鬥爭」，其外交越來越具有侵略性。即便當前新任外交部長秦剛總是維持相對溫和、理性的形象，但一接任，中國便在簽證問題上對韓、日惡意相向，足見其本質的不變。
中國社會對「戰狼外交」的高民意基礎，是「入關學」的思維體現。2019年中美貿易戰進入熱戰階段時，「入關學」這個帶有民族復興主義（Palingenetic ultranationalism）的中國網路思潮，將中國自比為欲跨越山海關的女真人，企圖入關、改朝換代般取代美國，主宰國際秩序並重新制訂世界規則。這樣的思想確實符合中共的官方敘事。但入關學「不辯經」（即不為自身行為、形象抗辯，只需埋頭擴軍備戰，待到中國「入關」建立新的世界秩序後，前替美國歌功頌德的國內外各路學者也會反過身來讚賞中國）的主張，抹煞了對國際政治理性討論的空間，西方世界所有不符合戰狼思路的對中意見都被標籤成「大明朝看蠻夷」。在這種「入關學為體、戰狼外交為用」的框架下，小粉紅、五毛甚至會對中共在外交及對台關係政策及議題上「不夠強硬」大肆批評，讓整個中國一天比一天具有攻擊性。
「改革開放」已成過去，對中國不應再有不切實際的幻想
「改革開放帶來了中國崛起」，這句話存在著幾層意涵。除了中國內部經濟一步步的開放之外，14億人口龐大市場的吸引力加上鄧小平當年的政策，讓西方世界有了美麗的誤會，認為與中共的價值分隔界限已開始模糊、甚至有機會相容，於是開始對中國投入大量技術、人才與資金，十餘年來成就了中國的崛起，也加深了自己對中國的經濟依賴。
十餘年後，西方國家開始認真檢驗，才驚覺與中國的交往實際上是「中國獨贏」而非互惠效應。中國為保護本土企業與國內市場，用高門檻讓外企不得其門而入，而中國所得到的經濟收益則被大量用於軍事與維穩。結果，中國人民被奪走了更多的自由（甚至器官與生命）、周邊國家增加了更多的風險與威脅，今日我們眼前的巨大戰狼身上，不知道吃了多少西方進口的食糧。
中國沒有被世界改變，但中國妄想著要改造世界。美中貿易戰在一定程度上讓「共產中國」與「西方世界」各自校正、回歸各自的價值本位，「自由市場、普世價值與民主體制」對抗「社會主義、黨國資本主義的專制獨裁國家」，而這也是新冷戰的本質。典範轉移下，耿爽、胡錫進、趙立堅、華春瑩、盧沙野（就是2022年8月3日說要「再教育台灣人」的那位）……等人登上舞台大放異彩，中共的外交正如前美國國務卿季辛吉（Henry Kissinger）所說，已「不是為了解決問題」（solving problems）。
當習近平在二十大風光登基，一步一步宣告「改革開放已成過去」，民主世界對中國不應再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尤其當前中共正面臨內憂外患的「業力引爆」，更是民主陣營各國重新校正對中外交策略的關鍵期。
俄烏日韓宛如爆竹連環爆，戰狼也需披上羊皮避一避
此時中國的全球地位在削弱，中南海不可能不知道，現行的「戰狼外交」確實是關鍵因素。秦剛接任外交部長後，戰狼披上羊皮，透過任用資深外交官執行關鍵職務、緩和咄咄逼人的姿態，目的是希望讓世界產生「北京有意改善對外關係、調整外交路線」的認知。
也因此，總是欺軟怕硬的中共，對韓國的強勢回應低調以對，甚至在網路防火牆內自行封殺相關新聞；日本的海外駐軍、購置戰斧飛彈，中共官方同樣噤聲。這些跡象都表明中共自知恐嚇牌正開始失靈，而經濟因素是其關鍵。畢竟，各國爭相前進中國市場的時代過去了，如今是中共反過來力挽各國投資不出走，僅僅3年攻守位已經交換，而戰狼外交也失去雄風。再加上從白紙革命到煙火革命，都能看見中國社會內部對政府的恐懼同樣在急速減弱。如今中共持續操控疫情訊息，力求在今年3月兩會前恢復正常社會經濟生活，目的自然在於「維護政權的穩定」。
對東北方的隱忍之外，西北方的「他國戰事」也懸在習近平心頭。俄烏在東正教耶誕節期間停火，不難窺見俄羅斯存有撤軍的可能，尤其去年底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親訪華盛頓，俄羅斯總理梅德維傑夫帶著普丁親筆信給習近平，普丁也首次公開承認「侵烏戰爭」非常艱難。中共的陽謀顯而易見，俄羅斯對中共來說是充當戰略屏障的工具，既能牽制美國，也能拖住歐洲，甚至中共的與俄關係也是與國際社會博弈的籌碼。如今俄烏戰爭態勢的膠著，反映出外交的現實，習近平與中共也必然會調整其姿態。
從俄烏戰情的變化，到日、韓開始銳化回應的姿態，中共考慮自身的內外條件，自然會需要調整姿勢來避一避。
披上羊皮本質還是狼，戰狼沒有離去而是進化
所以，戰狼外交，會收斂還是升級？
過去「韜光養晦」的姿態下，中共願意遵守國際秩序，力求與國際接軌；戰狼則是反過來要國際社會與紅色共產天朝接軌，要求各國言行都要符合中國的價值觀與秩序要求。
十餘年來利用經貿脅迫各國，經濟實力實是戰狼的後盾，但今日習氏中共承受著內憂外患，經濟實力的衰退影響了北京的主動權。然而，中共的外交團隊仍會貫徹習近平的意志，「顛覆國際秩序、與美國爭奪國際話語權與領導權的目標不變」，只是會戰術性調整、披上羊皮，戰狼根本性的戰略目標未曾動搖。
當西方世界展開圍堵、中國被科技冷戰鎖喉，清零加上貿易戰造成財政破敗，白紙與煙火接二連三使得政權不穩定，一層又一層的壓力堆疊，反而讓為轉移矛盾與排解壓力而生的「戰狼」被刺激進化成披上羊皮欺敵的「戰狼2.0」。但披上羊皮的本質還是狼，以前「棒打」的單手策略，現在變成了「棒打加欺騙」的兩手策略，中共將開始「對內豪賭看人民會不會買帳、對外欺騙看他國會不會上當」。
在這一波外交官大風吹中，許多關鍵位置都由過去情報界背景出身者擔任，「戰狼外交2.0」的模式中，諜報行動、影響力、非外交運作、黑色宣傳（black propaganda）、造謠毀謗這些官方關係之外另闢出的蹊徑，將會成為下一階段的「戰場」，傳統的談判和妥協恐怕不會再是主要場域，民主世界中各國的外交官都必須做好長期對抗「特務外交」的準備。
為避免美國帶領世界各國「與中國脫鉤、建立民主供應鏈」的戰略目標達成、分化歐洲與美國，中共眼下將重點放在歐洲，藉由拉攏歐盟，試圖將歐洲推向第三方進而退出新冷戰舞台。如今美國看盡中國得利後張牙舞爪的醜態，新任眾議長凱文．麥卡錫（Kevin McCarthy）一句「信任共產中國的時代已經過去了」道盡美國社會對中共的心情，也是美國政界跨黨派的共識，新成立的「美國中共戰略競爭委員會」更展現了美國戰略對抗的堅定意志。
從病毒威脅、地緣政治威脅到經濟依賴威脅，台灣都在抗中的最前線，「加速降低對中國的經濟與連結」是台灣當前最重要的國家利益，不但要避免中共的經濟控制，更要阻絕「資敵」（讓中國有本錢以經濟養軍事）的風險。台灣供應鏈的重要性在新冷戰中日益清晰，積極申請加入CPTPP並增加對美、歐、日、東南亞的投資與貿易，成為「民主供應鏈」上可信賴的重要夥伴，是台灣的當務之急。
此外，台灣更需要發展不對稱戰力、強化心防與國防，同時面對中共防疫躺平放任病毒流竄的「非常規戰爭」，台灣也要上緊發條。面對致命而巨大的中國威脅與地緣政治風險，我們無可迴避，唯有冷靜自持，在襲捲世界的變局巨浪中才能穩健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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