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總理蕭茲（Olaf Scholz）大張旗鼓的率領企業領袖團訪中，令人不禁想起德國大文豪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的作品《浮士德》（Faust）。蕭茲就有如與魔鬼交易的浮士德。
沒有中國，德國會變得更窮？
「不與中國脫鉤」是蕭茲此行的經濟利益目的。他所率領的豪華企業團領袖包括德意志銀行、福斯集團、寶馬集團、默克集團、拜耳集團、製造業的西門子、瓦克化學集團、化工業的巴斯夫集團、瓦克化學集團、愛迪達公司、食品業的喜寶集團，以及許多台灣人近一年多注射過BNT疫苗的BioNTech公司。此等德國商業領袖團，每家企業在中國的營收，平均一年都高達數百億歐元。換言之，蕭茲背後那隻無形的手，便是德國工商總會主席萬斯勒本（Martin Wansleben）的那一句：「沒有中國，德國會變得更窮」。
問題是，兩國真的就可在經濟上「志同道合」？
支持者的說法便是，德國不必隨美國起舞，在追求國家戰略獨立自主的情況下，經濟上依舊可以與中國交往。迄今，中國已經連續6年為德國的最大貿易夥伴。德國與歐盟若真的與中國經濟脫鉤，德國面臨的成本會是英國退出歐盟的6倍。更何況，德國經濟正面臨俄烏戰爭與其能源危機所帶來的衰退。
不過，蕭茲等人可能忘了一些「不堪回首的前塵往事」。後冷戰時期，德國的對中政策，一直懷著以經濟與人文接觸來改變中國極權政治體制的理念。從施洛德（Gerhard Fritz Kurt Schröder）到前一任的梅克爾（Angela Dorothea Merkel）大抵如此：從雙方經貿互利開始，進而推動中國成為一個融入國際秩序的負責任國家。
理念成了烏托邦。中共專制更甚，兩國多年來的經貿交往更非互惠。一方面，德國企業難以駕馭中國市場，政治干預經濟，這些年的戰狼民族主義益發茁壯。反覆的「動態清零」加上供電不穩，中國的經商環境已令外資退卻。
另一方面，中國的「製造2025」虎視耽耽，其以國家主導大企業的競爭模式，收購德國企業產權，威脅德國產業與國家安全。中國家電大廠美的集團在2016年收購德國工業機器人大廠庫卡集團（KUKA AG），引起軒然大波，促發歐洲各界反思。這也是中國被德國與歐盟視為「制度性對手」的歷史脈絡因素。
從來，中國塑造國力的「國家資本主義」，不單只是經濟考量。以中國拓展亞洲與非洲的「一帶一路」來看，藉由不透明的投資開發，以龐大貸款的債權換取海港、機場等基礎設施的使用權，甚而布局軍事力量，「債務陷阱」之說不脛而走。中國有策略地運用經濟資源擴大為政治影響力，從較小的投資漸進演化為整個基礎設施的實際占有。
就在蕭茲訪中前夕，德國政府才剛批准中國航運巨頭中遠海運（COSCO）旗下的中遠海運港口有限公司，向漢堡港口與物流公司（HHLA）收購德國第一大港漢堡港托勒奧特貨櫃碼頭（CTT）的股權。縱然官方信誓旦旦說明，股權的收購已降至25%以下，中方無人事管理或決策之權，「一帶一路」德國版的譴責仍不絕於耳。
德國是否正為照顧企業家而出賣靈魂？
歌德筆下的智者浮士德，為追求幸福，不惜以靈魂做為代價，與魔鬼進行交易。被視為中間溫和路線的蕭茲，出身左翼社會民主黨，在梅克爾卸任前擔任財政部長。但蕭茲是否因為他照顧企業家的現實主義風格而出賣了靈魂？
「價值觀外交」是德國從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重新擁抱世界、並讓世界肯定其大國地位的重要傳統。這是一種強調人類尊嚴的「人類安全」堅持，跳脫國家視野，追求以此為基礎的國際法與國際秩序。梅克爾在2015年難民危機中開放德國邊界，落實「價值觀外交」，受到國際讚揚；但她日後對中國所謂的「承認雙方在意識形態上差異與分歧，不尋求改變對方」的現實交往，則被批判破壞「價值觀外交」。
成為近3年首位到訪的西方國家領袖，蕭茲讓習近平撿到槍。在國際社會因應「中國威脅」之際，歐盟領袖國與豪華企業團，成為習近平「新時代第一人」「萬國來朝」的重要象徵，幫忙化解中國內部的經濟危機與各地人民逐漸高漲的抗議聲浪；另一方面，對中共新領導而言，歐盟內部強調的「戰略自主」其實意謂著「有機可趁」，正所謂「聯合次要敵人、打擊主要敵人」，裂解西方陣營，制衡美國：對內，維繫一黨專制穩定；對外，敲鑼打鼓、拉幫結派；對個人，剿滅反習勢力的反撲。
蕭茲將面對「紅綠燈」政府內部以及民眾的不滿。德國有句俗諺「Papier ist geduldig」，源於西塞羅之語「Epistula non erubescit」（信不會臉紅），亦即：紙有耐心，讓人想寫什麼就寫什麼。「紅綠黃」三黨聯合執政協議裡強調對價值觀與法治的重視，如今是否成為空文？
綠黨與自由民主黨長期堅持德國的價值觀外交。綠黨外交部長貝爾伯克（Annalena Baerbock）曾說，德國的外交必須以強硬作為捍衛價值觀，對話不能是掩飾；自民黨財政部長林德納（Christian Lindner）更提到，德國不應為經濟利益而犧牲價值觀。但社民黨總理訪中，令該黨所謂「建設並批判地與中國合作、競爭與對話」的說辭，受到嚴厲譴責。尤其，現今的德國人民，超過半數者都認為政府應更強烈地批判中國侵犯人權、民主和法治的行為。
尤有甚者，蕭茲的出賣靈魂，帶來全球民主國家陣營的信任與團結裂痕，助長本了就存在於國際社會的短視近利投機風氣，更助長了極權政府的迫害人權與破壞和平。
（作者為政大法學博士，大學助理教授，台灣地方發展暨對外交流促進會理事，企業顧問，專欄作家。曾任政府機關專案計畫主持人、金融企業投資研究室主任。昔獲德國獎助赴德交流。長期觀察並關懷兩岸關係、中國、國際關係等情勢發展。認為知識分子具有改造社會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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