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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克蘭人會怎麼說?從史達林與普丁的「俄羅斯式民主」看烏克蘭戰爭

俄羅斯對烏克蘭開戰,在全球引發震驚。圖為美國民眾舉行反對普丁入侵烏克蘭的遊行。 俄羅斯對烏克蘭開戰,在全球引發震驚。圖為美國民眾舉行反對普丁入侵烏克蘭的遊行。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普魯士陸軍軍官、有西方兵聖美譽的軍事理論家克勞塞維茲(Carl Philipp Gottlieb von Clausewitz),有個著名的「目的、目標與手段」戰爭三軸線:戰爭之目的,在於貫徹己方意志,而這個意志,取決於政治。戰爭之目標,則是為了目的而使對方失去防禦能力,屈從於人。目標會帶來多樣性的戰略,包括以決定性的一次戰役或破壞其後勤而摧毀對手的軍隊,或是藉由敵國內部之反宣傳、外交孤立等,使之喪失反抗意志。達成目標的手段,擴及國家所能想像的所有道德與物理力量。「戰爭,只是以其他手段而延續政治而已。」

所謂「戰爭是政治的延長」,用克勞塞維茲式觀察看待俄羅斯入侵烏克蘭,政治才是一切。問題是:什麼樣的政治?俄羅斯總統普丁要的是什麼政治?

昔日波蘭,今日烏克蘭

哈佛大學烏克蘭史教授浦洛基(Serhii M. Plokhy)曾說:蘇聯在1944年以解放及統一古老的烏克蘭人土地之姿出現。他們與烏克蘭民族主義者一樣,也贊成發展烏克蘭文化,只是,他們不允許烏克蘭獨立,或任何有獨立政治活動存在之文化。

1945年2月,於克里米亞半島召開的雅爾達會議中,為了處理心目中最重要的波蘭問題,史達林慷慨陳詞:他的俄羅斯,要反對過去沙皇廢除波蘭的政策,他要改變此一不人道的政策,他要開啟友好的政策,他要支持波蘭獨立。「烏克蘭人會怎麼說?」成為雅爾達時的史達林名言,以保護烏克蘭人為藉口,要一個蘇聯控制下的乖巧波蘭。

今日讀來,份外諷刺。烏克蘭,終究只是俄羅斯的棋子。什麼烏東兩省的俄羅斯人要保護,政治目的止於此,聽來何其「蘇台德」。普丁終究不是慕尼黑會議時張伯倫眼中的希特勒,而是再生的雅爾達史達林,那個曾汲汲於劃分戰後勢力範圍的紅色沙皇,不惜武力,今日烏克蘭,竟彷彿昔日波蘭。

普丁統治下的垂直管理與威權主義

只是,不禁有人要問:當代俄羅斯,不是「某種」民主國家嗎?有總統大選啊?有國會,還有反對黨的身影,不時還有人上街頭反對普丁啊?為何一個即便半民主國家,仍容許如此時空錯亂的「保護勢力範圍式軍事入侵」?

在政治觀察中,普丁的俄羅斯,常遭稱「威權與垂直管理的民主」、「權力的垂直」,存在著控制所有國家機關的嚴厲指揮系統,垂直引導的威權主義,引導者自然是普丁先生。咸認,俄羅斯獨特的政治發展,與普丁格別烏(國家政治保衛總局,KGB前身)的情報工作經歷有關。他實行非傳統的、不同於希特勒或史達林的領袖獨裁,在他之下,政治團體、政黨與地方高幹,還有掌握金融資本、經濟實力的行動者,彼此競逐對權力核心的影響力。鐵路、石油、天然氣鉅子與銀行家們,形成新的俄羅斯寡頭。

有意思的是,普丁似乎有意地與所有團體保持距離,實踐所謂普丁統治下有限的社會多元主義。彷彿當代沙皇的普丁,引導著非常獨特的民主:政治決定,常任意移交給非正式的寡頭們,垂直或水平的權力分立制度,被修飾與剪裁得體無完膚,任寡頭們取代政治行動者,使其無從著力與反對,成為儀式性的狗吠火車,但這不是深層政府(deep state)的絕對地下老闆們,這些人全都在普丁一人之下。普丁再把私營媒體國營化,並施以嚴格管教。政治選舉時,反對陣營絕對不能在螢光幕上現身,不過被逮捕的畫面倒是例外,控訴罪名總是不缺。

自己釋憲、自己修憲的「俄羅斯式民主」

俄羅斯的選舉,以沒有風險、要誰贏誰就贏著稱。針對有競爭實力的候選人,當局熟練地量身定做刑事訴訟、逮捕拘禁,常來下毒或其他賤招,讓人「自然」而退。

2018年5月25日一則「普丁作為憲法的維護者,拒絕他的總統第三任期」報導,總統義正詞嚴地訴諸公眾:「憲法規定得很清楚,連選得連任一次。個人現在要連任,然而,閣下知道,我之前已擔任過兩任總統,但只能中斷,因為憲法是禁止連任兩次的。言盡於此,我絕對遵守。」

這無異「政治所有權」概念:以特權支撐,任意擺佈總統職位(總統當完當總理、總理當完當總統)。普丁自己解釋憲法,自己決定如何修改憲法,分配官職,將機關組織恣意廢除或改造。最厲害的是直接改變選舉規則與邏輯。俄羅斯也有憲法法院,院長當然名為普丁。

當代全球,「政治威權主義的復辟」、「新的威權國際之崛起」、「威權主義的全球化」蓬勃,2003~2017年間,全球128國家中的58個,被認定為「走向或回到威權」。在同一時間,威權的體制與憲法,比民主體制與憲法成長得更多更快,超過40%的人口活在威權國度之中,其中典型當然是普丁統治下的俄羅斯:我們選擇的民主道路獨一無二,推動的是有機的民主,程序不重要,實體才重要,民主需要實體要素。什麼「法治國與執政者向人民的報告義務」,「那種西方國家膚淺可笑的民主理解」,不適用於俄羅斯,那些不是民主,俄羅斯的才是。

政治推動著戰爭。普丁的開戰,顯然與俄羅斯的「民主」與政治形貌,脫不了關係,至少無法否認後者作為普丁的政治基底──那個不能說只剩下威權,但顯然找不到太多憲政的威權憲政主義。入侵烏克蘭的目的、目標與手段,方家分析不少,或許站在國內秩序的角度來說,「為何產生普丁式的民主、政治與國家」會通往入侵「同是一家人」之烏克蘭的結果?俄羅斯的內國政治與社會有無拉回與牽制的可能?可能才是更駭人與發人深省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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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學教法律,下班後關心台灣國家與社會(上班時不太關心XD),從事一些公民運動,不是重要角色,但為熱情支持者,參與手球與田徑等體育運動推展,最崇拜Walter Benjamin與Antonio Gramsci,電影迷,歷史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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