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年紀，變得喜歡回顧過往生活的點滴。卻顧所來徑，家鄉飲食的味道，才是魂牽夢縈的慰藉，肉圓就是其一。
肉圓是彰化人重要的日常飲膳，很在地，很草根，在彰化飲食版圖的地位和爌肉飯不分軒輊。彰化人高興時吃肉圓慶祝，憂傷時吃肉圓療癒，生病時更要吃肉圓安慰自己，每一位彰化人都有屬於自己的肉圓回憶錄。
每個彰化人都有屬於自己的肉圓回憶錄
老家在彰化永靖，舊屋簡陋，竹筒矮厝最怕下雨，遇雨成災，到處滴水，苦不堪言。尤其是寒冷的冬日，下過雨以後，屋內泥巴地上滿是泥濘，換洗的制服有限，如果沒有出太陽，衣服來不及曬乾，上學只好穿著溼答答的制服，有許多難言的尷尬。年輕時，一心想要逃離悲傷的永靖，離得遠遠的，後來真的離開永靖，到了很遠很遠很遠的陌生國度。
人過中年，原本刻意遺忘、不願想起的家鄉，卻又悄悄出現。懷鄉的情緒不斷地湧現，隱隱然又聞到永靖的氣味了。氣味引領召喚，召喚勾起鄉愁。幼時喜愛的肉圓，蓴羹鱸膾，也成了解除鄉愁的味覺出路。
有次返鄉在北斗鎮肉圓名店看到「總統餐敘指定小吃」幾個字，忍不住笑了出來，原來我小時候心目中高不可攀的肉圓，「好吃到你不敢相信」的肉圓，只是銅板價格的庶民小吃。
上個世紀70年代初期，台灣農村普遍貧窮，我成長的彰化平原窮得瑟瑟縮縮，好像寒風中抖成一團的瘦弱老人。周遭大部分的家庭，生活拮据，節衣縮食，自然也捨不得吃肉圓。記憶中，父親從未攜我訪過肉圓攤。不過，母親帶我吃過幾次肉圓，那是幸福溫暖的童年回憶。
像我這樣鍾愛肉圓的老派男人，年輕時也常想像，如果可以找到喜愛肉圓的世間女子一起生活，應該是很浪漫。
肉圓有南北差異卻總能榮耀彰化
彰化肉圓分為南北兩派，南彰化的肉圓，先蒸再炸，呈三角錐形，小巧玲瓏，內餡只有竹筍及豬肉，手工製作，所以會有指頭捏過的痕跡，就像鼎泰豐小籠包有穠纖合度的18摺一樣，每顆肉圓也都有自己的動人曲線，魅惑迷人，凡人無法抵抗。北彰化的肉圓，也是先蒸再炸，圓滾滾的，體態豐滿，內餡有干貝、香菇、豬肉餡、筍丁、筍絲、鵪鶉蛋、蝦仁等食材，油油亮亮，氣派非凡。
肉圓性熱，或有摻入地瓜粉，熱量蠻高的，口味不算清淡，但也不至於過油過鹹，相當符合鄉下種田人耕作需要熱量的飲食習慣。
彰化人吃肉圓的態度很隨興自在，穿著吊嘎背心，腳蹬拖鞋，一派輕鬆在肉圓攤前的長板凳坐下，大塊朵頤。南彰化人吃肉圓習慣搭配豆腐貢丸湯，北彰化人則喜愛很有地方特色的龍髓湯。南北差異，安心立命，各享其樂。不管炎炎夏日或涼風習習，甚至冷冽的冬日，從早到晚，幾聲吆喝，隨時都可以恣意享受肉圓，抒發對肉圓無限的愛。
我很贊同美食作家焦桐說的，肉圓美味與否繫乎的條件：外皮須厚薄適中，又要柔軟而富彈性，外表須呈半透明，有剔透感，咬下去透露米香；內餡須飽滿，且配料和諧，調味佳，淋醬的優劣亦是成敗關鍵。
彰化肉圓的醬料以米漿為底，依喜好加入不同調味料，呈現多層次豐富味道，是肉圓店家不可言說的終極祕密配方。爽口彈牙的肉圓，混搭蒜香、胡椒香，灑上北斗生產的香菜。油鍋不斷冒出氤氳熱氣，肉圓配合著在鍋內跳舞，委實令人心情激動，難以拒絕，忍不住多吃幾顆。吃罷肉圓，將豆腐湯倒進滿是醬汁的肉圓碗內，這樣又是一碗澎湃豐盛的肉圓湯，是道地的彰化肉圓吃法。
來碗燒肉圓，趁熱吃，慢慢吃，是彰化人的日常。肉圓哲學，就是要懂得慢食的飲食節奏，不深奧卻實用。就像人生遇見橫逆時的心法一樣，勇敢面對挑戰，但採不疾不徐的戰術，這是許多愛好肉圓的彰化人會同意的人生哲學。
身為永靖人，我天生屬於南彰化肉圓派。永靖、員林、北斗、田中、埔心、社頭、田尾、大村諸鄉鎮，通通是我的「肉圓美食地圖」狩獵範圍。南彰化叫得出名號的肉圓店，像是永靖國小後門的「北斗肉圓」、員林鬧區的「寶斗肉圓」、社頭人最愛的「肉圓輝」，田尾低調的「溪畔肉圓」，還有北斗奠安宮旁邊的肉圓一條街，「肉圓生」、「肉圓詹」、「肉圓賓」、「肉圓瑞」、「肉圓火」、「肉圓儀」等等，各擅勝場，各擁粉絲。算起來，彰化肉圓的太平盛世已超過百年，我相信一定會繼續飄香，榮耀彰化，撫慰彰化人的心靈。
在彰化蓊蓊鬱鬱的土地上，牽連著幾代人的開枝散葉與繁衍興落，肉圓就這樣默默嵌入彰化人的心坎，非常寶貝。
連肉圓都捨不得吃的「阿爸」
彰化肉圓攤隨處可見，是再簡單不過的鄉土小吃。於我，彰化肉圓，不只是肉圓，不只是香氣勾起舌尖味蕾的感動。我想到的是，父母親他們整個世代的台灣人，懷抱夢想，劬勞打拚，連吃一顆肉圓都要再三考慮的心情，非常克制，非常壓抑。所以，只有透過肉圓啟動的生命連結感，才能真正通往他們那一代人幽微曲折的心靈深處。
作家詹宏志在《人生一瞬》書中說，記憶中他和父親的對話，算一算不超過一百句，我和父親說過的話比詹宏志父子還少。主要的原因是父親工作繁多，收入有限，實在沒有時間陪我。現在回想，父親賣命打拚，撙節開銷，生活過得實在很不輕鬆。但對我的生活要求卻頗嚴格，兇得我甚至不敢當面喊他一聲「阿爸」。
父親是日據時代出生的，他們那一代的台灣男人很自律，很嚴肅，不苟言笑。為了維繫家庭生計，為了顧三餐，很能控制自己的慾望。他一輩子未曾學會騎鐵馬，出門就靠兩條腿走路。偶而有購物需要，習慣走路到永靖街上消費。
我可以想像，每當他從獨鰲村老家出發，走過「挖仔街」，左邊是一大片竹叢，風吹颯颯，沒有任何店家，不似現在熱鬧滾滾的景象。經過關帝廳，會看到一家肉圓店，他望了一眼，努力抗拒肉圓的誘惑。他再往前行，在舊荖葉市場附近右轉再左轉，穿過屠宰豬隻、現在立有獸魂碑的小徑，走向永靖老街，途中又會遇到另外一攤賣肉圓的，摸摸口袋，阮囊羞澀，還是忍住口腹之慾，快步走向永靖菜市場辦事情。我猜他偶爾也會垂涎欲滴，也想嚐嚐美味的肉圓，但想到一家6口人的溫飽，想吃肉圓的慾望就只好收起來。
不過，有一次例外。因為父親早年在員林市「竹筒市仔」擔任製作拜拜用金紙的師傅，認識員林光明街上「寶斗肉圓」的創始老闆（好像姓楊）。有一次他去員林辦事，竟然帶了幾顆寶斗肉圓回永靖。直到現在我都清楚記得那天傍晚老家竹筒厝內，充滿肉圓香氣瀰漫的歡樂氣氛。吃肉圓的滋味，比黃春明寫的《蘋果的滋味》，更有滋味。
我很感謝父親傾力栽培我唸書，但表示謝意的言語，一直說不出口。在英國公費進修時，父親的主治醫師告訴我，父親就要離開世界，我做了一件人生最難開口也最正確的決定。我決定告訴父親，對他滿滿的感謝。
記得那天的校園大雪紛飛，地面濕滑，我吃力穿過長長的大學公園，走向最近的電話亭。途中一直想著如何開口向父親說再見，父子相處的畫面，一幕幕襲來。想到父親一生篤實守分，貧窮人家可以這樣挺直腰桿，從容面對人情世故，很不容易，值得驕傲。想到要跟我一生最重要的人說再見，想到連肉圓都捨不得吃的老父親，眼淚早已劃過臉頰。雪地難行，步履蹣跚，終於找到電話亭。撥通越洋電話給父親，鼓起勇氣，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大聲說出「阿爸」。告訴「阿爸」我很在意他，也謝謝「阿爸」一輩子的全心全意對待。聽得出來他的心情很高興，很滿足。
捨不得點一份肉圓安慰自己的「阿依」
母親和我一起生活的時間並不長，在我小學六年級時她就離開我，對她的印象也是微微的。
記憶中，有次父母口角，母親負氣返回田尾娘家。隨母親歸鄉的途中，她居然讓我吃肉圓解饞。母親捨不得也點一份肉圓安慰自己，只是靜靜望著狼吞虎嚥的我，頻頻說慢慢吃，不要急，不要噎到。現在想想，彼時我的外公外婆早已往生，母親回田尾娘家，滿腹的辛酸，又能向誰傾訴呢？
舊時大部分的永靖人謀生不易，健保制度還沒有上路，看病住院完全自費，龐大的醫療費用，足以拖垮整個家庭的經濟。母親生病臥床時，我家3個姊姊在工廠做工，日做夜做，賺錢有限，只夠換來母親住院時床頭上的幾瓶藥水。收入有限，三餐溫飽都成問題，遑論大啖肉圓。於是，肉圓在我的心中真是難得的人間美食極品。豬油炸的肉圓，香氣誘人，是連現在米其林等級的餐廳都無法復刻的。
我慣常以「阿依」稱呼母親，很喜歡這種稱呼，阿依阿依，就是依靠的意思。後來才知道原來「阿依」，可能受到客家話發音的影響。永靖是客家庄，卻沒有鄉親講客家話，但血液中畢竟流淌著客家人基因。對肉圓的愛，有如客家人的硬頸精神，不屈不撓，不離不棄，堅持到底。
聽鄰居長輩說，我上小學前，有次得了疔瘡。愛子心切的母親背著我，四處求醫，最遠還背著我走到員林，單程足足有 7、8 公里。每次想到母親背著我，走在縱貫線公路上心急如焚的身影，實在不捨，覺得虧欠她甚多，而且沒有回報的機會。
像彰化肉圓相伴一生的妻子
前面提到我想找喜愛肉圓的世間女子一起生活，有找到嗎？
我很喜歡周夢蝶寫的《積雨的日子》，詩人走在雨中，找到躲雨的大樹，樹葉化作雨傘，「我是你的 / 我帶我的生生世世來為你遮雨」，拿來比喻愛情，也很恰當。生生世世的遮雨，才是真愛情，真正了不起的愛情。只是，現實生活中，刻骨銘心又修成正果的愛情，談何容易。
尋覓良久，終於找到我的人生麗人，「於千萬人中遇見我所要遇見的人」。攜手人生後，一開始，她不太能夠接受油膩膩的油炸肉圓，多次嘗試，才慢慢知道肉圓的美好。像世間所有的夫妻一樣，婚姻生活難免遇到挑戰，對我夫妻來說，解套的方法，就是來碗油炸的肉圓。人生好險，還好有彰化肉圓的陪伴。
每次回永靖，夫妻兩人跨上鐵馬，從村子尾端出發，經過花開繽紛的公路花園，邊騎邊聊，一起慢慢騎向肉圓店家，就是我能想到的人生最浪漫的事。
妻子嫁到永靖多年，她逐漸摸索出屬於自己的肉圓地圖。她固然覺得北斗「肉圓生」不錯，但更喜歡的是田尾公路花園北端入口處的「溪畔肉圓」。店外有一張長椅條，店內磨石子地板，後方格局跟她小時候外婆家一樣很長很深，四架天花板風扇呼呼吹。她不時稱讚他們的醬汁，配得恰到好處，她不喜歡粉紅醬或白醬，也不喜歡醬太多太稠像是活活淹死了食物，太甜或太鹹亦不可，醬就要醬色啊。溪畔肉圓的菜單很單純，只有肉圓和豆腐貢丸湯兩種，器皿也簡單，一碗一叉或一碗一匙，都不囉嗦。像極了她對婚姻生活的要求，簡簡單單，平平凡凡，就是幸福。
我很感動，妻子終於接受彰化肉圓，認同質樸有味的彰化肉圓。這樣很好，有人陪我吃肉圓，慢慢走人生。
（作者為公務員，鬻文營生，但寫的是公文，不是散文。派駐過駐格瑞那達大使館、駐胡志明市辦事處、駐美國代表處、駐愛爾蘭代表處，目前派駐在駐緬甸代表處。本文轉載自2024第26屆彰化縣磺溪文學獎散文組優選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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