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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些人會去平壤讀書?我的北韓留學生活(二)

金日成綜合大學的中國留學生們進行表演活動。 金日成綜合大學的中國留學生們進行表演活動。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作者提供。

北韓是一個非常特殊的國家,當地留學生以及他們所處的情況也不例外。因此,我覺得有必要來介紹一下這些外國留學生的身份。在這篇文章中,我將概述北韓留學生的一些基本情況:他們如何來到北韓讀書、他們來自哪個國家、他們是什麼樣的人、什麼原因吸引了他們來北韓就學,以及他們在這裡讀什麼課程。

北韓留學生總數,不超過200人

通常來說,北韓的留學生主要在以下三所大學就讀。其一是金日成綜合大學,這也是我曾就讀的地方;其二則是金亨稷師範大學,這所大學以金日成的父親命名,曾是一所師範學院。其三是平壤外國語大學,自2018年起開始招收留學生。由於我之前是在金日成綜合大學進修,接下來的內容主要來自我在該大學的個人經歷,或是我在那裡結識的朋友的經歷,未必足以概括其他兩所大學的狀況。

上述三所大學都位在平壤。也就是說,目前除了平壤以外,其他地方都沒有外國留學生。1970年代,元山、咸興等其他城市曾經有過留學生,但出於某些原因,北韓其他各省的大學已經不再有留學生前去就讀了。

新冠疫情前,南韓的外國留學生數量超過10萬人,但在封閉的北韓,外國留學生的總數不超過200人。有些讀者可能會驚訝,為何還有這麼多外國留學生會去北韓?金日成綜合大學和金亨稷師範大學幾乎囊括了北韓所有的外國留學生,在數量上平分秋色,大約各有100位。而平壤外國語大學的留學方案則由於剛起步的緣故,目前只有少數外國人在那裡學習。

此外,北韓的外國留學生居住在為他們專門建立的留學生宿舍。金日成綜合大學和平壤外國語大學的外國學生居住在大城區域龍北洞的留學生宿舍,毗陵平壤外國語大學,距金日成綜合大學的正門僅有10分鐘步行距離。金亨稷師範大學的外國留學生則住在大同江西側西城區域的上新外國人宿舍。由於地理位置偏遠,住在這裡的留學生需要坐公車上學。再加上平壤地下鐵的設計,路線沒穿過大同江,這也意味著如果學生睡過頭,就得搭計程車上學了。

95%的留學生,都來自中國!

北韓的外國留學生大致可以分為兩類:一類是短期交換生,另一類則是長期就學的學位生,可能攻讀學士、碩士或博士學位。不過實際上,包括我在內,攻讀碩士的外國留學生只占少數。大部分留學生都是大學生,讀的是4年制朝鮮語專業的學士學位(這是外國留學生唯一能選的科系,但研究生可以專攻其他學科)。他們分布在4個年級中,每個班級大約有10多名同學。

先來聊聊長期的留學生。95%留學生是中國人,且大部分為漢族,但其中也有一部分是朝鮮族人。他們大多來自與北韓相鄰的東北地區,更有些人來自與北韓接壤的丹東。教授和來自其他地區的外國留學生,對這些中國學生有點刻板印象,委婉一點地說,他們並不是最好的學生。他們大部分有富裕的家庭背景,我的一位短期交換生朋友向我描述,他們就是所謂的「富二代」。這些學生許多是通過關係來到北韓讀書的,他們與北韓宣傳中的「崇高的共產主義人類」毫無相似之處。他們的父母大部分是與北韓官方進行貿易的商人,透過父母建立的關係,讓他們來這裡留學。

然而,大部分中國長期留學生不僅不想在北韓讀書,甚至討厭待在這裡。我聽說有位學生轉學去了韓國大學,但大部分人都會在北韓待上至少5年──1年的朝鮮語強化學習,加上4年的學士學位課程,甚至有少數人會繼續留下來攻讀碩士和博士學位。如果不喜歡,他們到底為什麼還要在北韓接受高等教育呢?原因可能是他們的成績不夠理想,無法考進中國或其他國家的好學校。而他們的父母有錢、有人脈,能幫他們進入金日成綜合大學或金亨稷師範大學這樣的學校就讀,因而迫使他們來到北韓取得學位。

這些留學生會先前往金亨稷師範大學,念1年的初級朝鮮語強化課程。之後,成績不好的留學生會留在本校讀學士學位;成績較好的則會被送到金日成綜合大學念書。在如今的中國,「出國留學」有如自帶光環,在北韓的菁英學校接受教育,比在中國國內後段大學念書要好得多。回到中國之後,這些留學生也能炫耀自己曾經「出國留學」──前提是不說出到底是去了哪個國家。

中國留學生在網路室看韓國的「吃播」。

不認真讀書,卻行賄、打架、鬧事

這些中國學生的父母往往希望自己的孩子未來能繼承他們在北韓的事業。然而,與父母的期望相反,這些留學生不太往這個方向努力。這也不能全怪他們,畢竟他們還是未經世事的20多歲年輕人。問題在於,這些中國留學生通過課程考試的唯一途徑,就是賄賂他們的老師。賄賂越多,分數越高,甚至高達5分(相當於A+)。由於我自己沒有參與這種風氣,不能百分之百肯定所有細節,但我曾無意中聽到有位中國留學生提及,他們給了老師200美元。

這種風氣導致的結果就是,我曾碰到一位拿到朝鮮語學士學位的中國留學生,他在北韓念了4年大學,但連用韓語回答一些諸如「你叫什麼名字」之類的簡單問題都沒辦法。一位教師表示,這種現象出現在上世紀90年代中期所謂「苦難的行軍」時期(即經濟崩潰與饑荒)以後。當時由於經濟惡化,腐敗、賄賂現象大量出現,教育領域也不例外。自那以後,在北韓讀書的中國學位生數量急劇減少,少數被迫來這裡念書的人則養成了行賄的習慣。

我曾聽聞有位老師拒絕受賄,但絕大多數人對賄賂毫無顧忌。事實上,那位品行高尚的老師拒絕接受賄賂,反而成為中國學生抱怨的對象。無論如何,我並不認可這種行為,但我們也不能過分責怪這些老師,他們沒有其他賺錢的方式,加上這些學生又都是「貴公子」。在學校裡,以非民主方式任命的中國班長,能為所有老師共享的教師辦公室裝空調當禮物,由此獲得半年不用上課的特權。

許多中國留學生對學習絲毫不感興趣,上課態度也非常糟糕。我有位在北韓念書的瑞典朋友,是他班上唯一一位非中國籍的留學生。他經常抱怨幾個中國男生不停在課堂上吵鬧。我也對這幾個人有印象。他們穿著流行的破洞牛仔褲和華麗的名牌上衣,像韓流男團成員那樣染了亮銀色的頭髪──好笑的是,如果一位北韓當地人這樣出現在課堂上,可能會被帶去再教育場所待上幾個月。

這些吵鬧的小夥子從不聽課,喜歡胡鬧且不做作業。老師們忍無可忍,實施了一項新的罰則:沒有完成作業的學生需要去教室角落罰站;這些學生則是以雇人幫忙寫作業的方法來應對。而當老師指責他們時,他們會提高嗓門大吵大鬧,甚至推擠老師。當然,如果這些中國留學生想要,他們甚至可以不用上課。他們一般都會缺席週一的課——因為他們星期天喝了太多的大同江啤酒,還在宿醉。這顯然也不是偶發事件,因為我的瑞典朋友經常是課堂上唯一出席的同學。

除此之外,這些中國留學生在學生宿舍也惹了不少麻煩。他們經常被發現在網路室(一個專門為外國留學生使用網路而準備的房間)裡吞雲吐霧,一邊看韓國的吃播影片、一邊放著韓流音樂,中間還穿插一些關於暑假去日本旅遊的討論。他們還會舉辦吵鬧的深夜飲酒派對,嚴重影響他人睡眠,也因此臭名昭著。在2018年第一學期,他們養成了打麻將的習慣,麻將牌的撞擊聲一直吵到淩晨1~3點。有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休息一會兒,但麻將的吵鬧聲大到讓人以為隔壁在鬥毆。後來我聽說,其中一位中國學生在一場麻將中押注了一萬人民幣,而我沒記錯的話,他輸了個精光。很快,學生宿舍就禁止了麻將。他們還曾跟其他留學生打架,召集一群暴徒堵在別人緊鎖的宿所房門口,最後把門砸開、闖入房間,那人只能拿起一個破酒瓶自衛。

我不想給所有的中國留學生潑髒水。他們有些還是非常有禮、友善的。只是不幸的是,他們中一部分人態度輕蔑,瞧不起其他所有留學生和北韓人。我們同住的學生中,大約有一半是這樣的人,另一半則是那些基本上是為了監視我們而待在這裡的的同宿生。這種孤獨的社交環境讓那段經歷增添了不少坎坷。儘管我可以用普通話與他們交流,但除了那兩三位比較友好的中國留學生以外,我並沒有真正與那群人混在一塊。我在宿舍的社交圈還是以非中國的留學生,以及那些與我合得來的中國和俄羅斯的短期交換生為主。

幾個中國留學生正在打麻將。

從其他國家來到平壤的學生們

來自其他地區的留學生數量屈指可數。他們大多數是大學生(我是其中唯一的研究生),來自不同的國家。有2位來自寮國,5位來自越南,還有4位分別來自柬埔寨、蒙古、加拿大以及澳洲(我)。以前北韓曾經有很多來自非洲和東歐等不同地方的學生,但是現在的情況並非如此。

來自寮國、越南、柬埔寨和蒙古的學生都是他們國家駐平壤大使館的外交官或工作人員子女,其中一部分甚至住在大使館而非學生宿舍。幾年前,有一位來自法國的女學生在金日成綜合大學讀完書後,在平壤生活了幾年,後來與一位中國留學生相戀,隨那位男生回中國定居。不過來自西方的留學生確實不太常見。我在那裡就學的時候,包括我在內,只有4位來留學生來自西方。除我之外,一位來自加拿大,另外兩位來自瑞典。來自瑞典的兩人都只在這裡待了半年到一年,而這名加拿大人則可能是有史以來第一個在北韓大學裡就讀的北美學生。

可以肯定的是,這位加拿大留學生的生活很精彩。他出生於首爾,少年時搬去加拿大並成功獲得了加拿大國籍。如今在平壤,又贏得了「統一的化身」的美譽。當他的父母開始在平壤科學技術大學工作之後,他們全家都搬去了平壤。這位「統一的化身」在紋繡洞外交區的平壤外國人學校取得了高中文憑,此後便開始了在金日成綜合大學的本科學習生涯。在平壤生活近10年的他,口音中夾雜著首爾和平壤方言的味道。他心地善良,有許多豐富的故事,如果他同意的話,我改天會和大家分享一些關於他的趣事。

大部分留學生在寒暑假的時候都會回家。而那2位在2019年初畢業的寮國留學生,5年來卻未曾離開過平壤一次,甚至連附近的丹東都未曾去過。我懷疑他們就是因為離不開平壤,所以染上了酒癮。事實上,對於在北韓的留學生來說,喝酒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尤其是那些在這裡待了好幾年的人。感覺這位寮國朋友隨著時間過去而越來越暴躁,我認為可能是環境導致,不能全然怪他。

不過另一名寮國人倒是適應得非常好,而且說得一口流利的朝鮮語。至於他是如何在平壤就學5年之久?這個故事也很奇妙。還在寮國時,他申請了一個由政府資助的留學項目,以為自己會前往南韓讀書。毫無疑問,當他發現自己最終抵達平壤的時候,整個人大為震驚。他的宿舍窗戶正對著金日成綜合大學2號校舍,上面則是巨大的標語:偉大領袖金日成同志、金正日同志,永遠與我們同在。我某次晚上去他宿舍拜訪,從窗戶外看到映照在霓虹燈下的標語,轉過身來卻發現他在用筆電看韓國綜藝《奔跑吧兄弟》。起初這樣的違和感讓我很困惑,後來我漸漸習慣了,但還是不由得好奇,沐浴在「偉大領袖與我們同在」的共產主義紅光中看韓國綜藝節目,不知道是什麼感覺?

拿獎學金就讀的短期交換生

除了來拿學位的留學生外,另一種外國同學是短期的交換生。這些學生通常是透過大學之間的官方交換生協議來讀書。我最熟悉的是那些每年由中國派來交流2個學期的學生。金日成綜合大學和金亨稷師範大學各有25位。2018年那一批學生中,除了一人以外,其餘都是女性。在中國大學裡,主修朝鮮語的學生大部分是女性。他們與上文中那些來拿學位的留學生形成了鮮明對比。這些短期交換生的家庭背景不見得富裕,但是都很優秀,成績在北京外國語大學等菁英院校的朝鮮語系名列前茅。他們的韓語比那些在平壤待了4、5年的長期留學生更流利,也更加聰慧和善,至少我所見如此。

由於是中國政府派來就學的留學生,所有學費、住宿和伙食都是免費的。除此之外,中國政府每個月還提供幾百元的生活費。更不可思議的是,總是想方設法從外國人身上賺錢的北韓政府每月也會每月給他們40美金作為零用錢!為什麼這些學生會選擇來平壤就學呢?可能就像外國遊客一樣,有人是被這個國家固有的神秘感吸引,或是被免費的留學機會誘惑,有些人因為韓流而選擇主修韓語,又擔心前往南韓留學的獎學金競爭太激烈,最後選擇了前往申請人數較少的北韓。這些學生很快就贏得教職員的喜愛,同時也為我們其他外國學生提供了急需的社會支持。每當我們閒逛或者在宿舍消磨時光的時候,我會用中文和英文與他們聊天(他們絕大多數人的英文也很好)。碰到中秋節,我們會去榮光食堂,裡面有很多正宗可口的中國菜。一頓飽餐之後,我們則在平川區的千里馬街一邊散步、一邊愉悅暢談。

我有位交換生朋友,當初抱著為人師表的夢想考進中國頂尖大學。她來自中國南方,是一位活潑聰明的年輕女性,還考上了競爭十分激烈的英文系。但迷上韓劇後,她產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轉到韓語系就讀。她原本對北韓也很有興趣,但看到前面所說的那些賄賂狀況後,她的理想也隨之破滅。她感嘆道,「他們玷汙了教師這個神聖的職業。」我只能盡可能的安慰她,告訴她需要考慮到這個國家的特殊情況。

在她畢業前夕,有人向她索要 「禮物」。這種道德困境猶如尖銳的倒鉤,刺痛了她的良知。成績公布後,一位老師告訴她,如果她送出一盒香菸,那麼她成績單上的3分或許就可以變成5分(滿分)。直到現在,我仍對她當時的反應印象深刻。她拒絕任何賄賂行為,在拿到成績單後,直接扔進了街邊的垃圾桶。不過她離開北韓時,並不全然只有負面回憶。她結識了一位在宿舍商店工作的年輕北韓女生,叫她「大姐」,經常下樓找大姐聊天。在她完成學業準備回國的時候,大姐送了她一本筆記本作為離別禮物。我送她離開時,也為她感到高興,能夠體驗到普通北韓百姓的溫暖。

中國的短期交換生們在一座平壤寺院參觀。

在平壤市區「冒險」

在短期交換生之外,還有一些人會在暑假這一兩個月的時間,來北韓上韓語強化課程。偶爾會有來自法國和德國的學生,不過更多的學生還是中國人。我還在那裡讀書的時候,有一群來自俄羅斯的留學生在金日成綜合大學參加暑期韓語課程。他們來自莫斯科3所不同的大學——莫斯科國立國際關係學院、國立高等經濟學院,以及幾名俄羅斯外交部外交學院的學生。除此之外,還有幾名來自莫斯科國立語言大學的學生,他們雖與我們住在同一宿舍,但在平壤外國語大學就讀。他們大多是主修韓語的學生,與我們相處得很融洽。我印象最深的是,我們一邊喝著他們從俄羅斯帶來的伏特加,一邊聽著獨立搖滾樂,同時還回憶美國情景喜劇《矽谷》中我們最喜歡的插曲。他們總和我們抱怨平壤很無聊,因為沒有夜店可以去,而且看起來其中大多數人學習韓語,主要是對南韓而不是北韓感興趣(在平壤的課程結束後,他們可以在南韓待上一年)。但是也有人確實是對北韓感興趣的。我就很喜歡和一位來自烏茲別克的高麗學生討論朝鮮歷史,十分有趣。這位同學也是來自上述的莫斯科學校之一。

遺憾的是,這些來自莫斯科的留學生並不喜歡在金日成綜合大學就讀的時光。甚至有學生在訪問俄羅斯駐平壤大使館時,直接向大使請求提前離開北韓,但被斷然拒絕。他們別無選擇,只能再忍受一下這段苦日子。有天,他們為了放鬆心情,決定去宿舍的後山野餐。他們不知道那座山是北韓人民軍炮兵團的所在地,同時還能看到國家安全保衛部(北韓的秘密警力,也是我的老熟人)主要總部。可想而知,他們立刻被拘留了,並接受了一天帶有羞辱性的審訊。一位散發著蘇聯KGB氣場的審訊官一口咬定他們是間諜。被釋放後,他們被禁止在沒有同宿生陪同的情況下出門。他們一邊喝伏特加一邊向我敘述這個故事,其中一個人還打趣道:「現在我們終於體會到我們祖父母以前在蘇聯時代經歷的鳥事了!」

不過故事的結局還算圓滿,這些學生很快就被允許離開北韓,隨後去了首爾。他們可以以交換生的身分在那裡待上一年,並且去他們心心念念的夜店。相反的,與他們以及大部分的外國留學生相比,我反而非常享受在平壤的生活,而且深深地愛上了這座特別的城市。大多數外國留學生要麼不敢走出宿舍,要麼從一開始就不感興趣,所以他們幾乎沒有機會感受這座城市。我和幾個志同道合的朋友每週都會經常在鎮上逛幾回,我們稱之為「冒險」──這也是為什麼我被誤認為是間諜的原因之一。如果你享受這裡的生活,你就會引人注意,如果你引人注意,那你就很可疑,而如果你很可疑,那你與間諜無異。反正不管怎麼說,這都是另一個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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