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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年前未遏止的性騷擾,我們是否姑息了慣犯?當年我寫給台大性平會的一封信

對於在組織內落實性別平權,杜絕權勢霸凌,我們還有非常長的一段路要走。 對於在組織內落實性別平權,杜絕權勢霸凌,我們還有非常長的一段路要走。 圖片來源:Littlekidmoment/Shutterstock

我決定公開在2022年8月22日寫給台大性平會的一封信。

我當時以為,仁愛路一段一號、中山南路七號的#MeToo時刻終於來臨了,但很遺憾的是,並沒有。

不久之前才又聽聞,至今還是發生在上位者對下屬的不當行為,當事人們向上通報之後沒有再進一步送性平會處理。我可以理解當事人們的恐懼,因為在上位者的位置的確可能會影響未來的職涯發展。但我無法理解接到通報的那位,為什麼沒有想要好好地接住他人?難道也是一切「以大局為重」嗎?

我希望藉此對當事人們說,你們並不孤單。發聲是可以的。他們並沒有我們想像地那麼強大(偉大)。

對於在組織內落實性別平權,杜絕權勢霸凌,我們還有非常長的一段路要走。所以,仁愛路一段一號、中山南路七號,「我們不要就這樣算了好不好」?

以下為致性平會全文:

提出性騷擾申訴,卻無疾而終

近日平面媒體揭露本校婦產科教授涉嫌性侵藥廠女性業務代表的事件,並進一步引發其他被害者出面指控有類似的經歷。本人經過仔細思考之後,決定以我個人發生在2005年的事件,向國立臺灣大學性平教育委員會(以下簡稱性平會)提出書面聲明,以作為對此案的涉嫌人醫學院婦產科OOO教授的人格證詞。

2005年,我當時仍是臺大醫院的研修醫師,在一次開刀房的工作中,遭到OOO教授以言語進行口頭的性騷擾霸凌,對方在我站在他背後觀摩他開刀的實況時,說出「今天怎麼這麼小」的評論(意指他無法從背後感知我的胸部大小),我與夫婿XXX醫師(當時任職於台北市立聯合醫院陽明院區)便對醫學院婦產科OOO教授提出性騷擾申訴。

我當時認為OOO教授以具有性意味之言詞,對我造成冒犯性之工作環境,干擾我的人格尊嚴。而開刀房中的工作環境,雖然同時有多位其他工作同仁在為病患進行手術,但每位工作同仁戴著口罩,說話的聲音傳播是侷限在同在手術檯上近距離的數人之間,當時舉證十分困難,委員會無法找到其他同仁能夠證實我的申訴內容,因此最後以查無實證而結案。

因此,雖然《兩性工作平等法》對於性騷擾有清楚的定義,但在實際的工作場域上,因著工作的特性,若申訴內容是對方以言語進行口頭的性騷擾,並沒有任何身體的侵犯,在成案上更加困難,很容易淪為各說各話。

當時台灣社會性平意識的進步不比今日。當年我的案子的處理若以今日的標準來說,是粗糙的。醫院的組織文化也尚未普及需要有兩性平等的觀念,組織中也同時充滿著息事寧人的姑息主義。當時OOO教授與我共同的某位指導教授,為他來說項,希望我撤告。此指導教授認為就算OOO教授言語不遜,也沒有必要經由性騷擾的申訴留下紀錄,影響他未來的前途。因此,吹哨者在組織文化中是不被歡迎的。這也間接導致我在訓練結束後要離開台灣的決定。

每一句「算了」,都在姑息養奸

我離開台灣的這段期間,也不時聽聞OOO教授在工作或教學場域進行不同形式的言語霸凌,但從未有任何人挺身而出對他的行為提出抗議。17年後,這起不幸事件終於爆發,若此案的指控屬實,那麼我們面對的是一個從言語霸凌逐年進化到性侵的案例,組織在還是小惡的時候漏放,過程中有眾多受到不同形式霸凌的人們都選擇了沈默,最終導致加害人認為能夠逃過一切制裁。

當年我的案子無聲無息結案,17年來對我當年是誣告的抹黑不斷,這個是非扭曲的極致是甚至想要以此阻擋我應玉山計畫返回台大任教的決定,我其實從來沒有想過會有公義彰顯的一天。最近一位知道這段過去的台大教授對我說,就是因為我的案子沒有主持正義,今日才會有這麼多受害者。這句話很沈重但也很真實。

隨著更多受害人站出來,再加上稍早之前另一位骨科教授的案例,我認為這是台灣大學與台大醫院的#MeToo moment。台灣大學為台灣高教的龍頭,我們要邁向成為一所在國際上頂尖卓越的大學,我們對於教員的行為操守的底線抓在哪裡?我們對於教員對他人進行性騷擾或性霸凌,是否有著零容忍的原則?MIT的一位學術之星David Sabatini因為性騷擾醜聞被MIT解聘,MIT在調查過程中除了對於出面指控他的當事人的案件進行調查,也同時與David Sabatini實驗室的學生、研究員等人進行訪談,除了要了解他的慣常行為模式,也為著要發現是否有更多冰山下的其他案例。試問,台灣大學與台大醫院,我們做得到嗎?在被MIT解聘之後,NYU一度要聘請David Sabatini,但在遭受NYU內部極大的抗議聲浪下作罷。試問,台灣的高教圈,我們做得到嗎?

我決定讓性平會知道這段過去,我的本意並不是希望性平會重啟17年前的案例,相較於今日的受害人所受到的身體侵犯與後續的心理創傷,當年我所受到的言語性騷擾根本不足掛齒。但,我選擇站出來,除了是要讓今日的受害人知道她們並不孤單之外,更重要的是我希望以一位台大校友、台大教師的身分,懇切呼籲台灣大學與台大醫院,正視我們組織文化中的權勢霸凌侵犯現象,直面我們組織文化中的姑息主義。若我們在處理學術倫理上不會含糊以對,那麼我們對於處理權勢霸凌與侵犯是不是也有同樣的態度?

性平會的諸位委員,我相信我們都願意為台大邁向性別平權的永續未來努力。在我開設的「月經:理論思潮與行動」的通識課中,我對於修課同學們的最大期許就是能夠為月經議題「發聲、學習、聆聽、支持」。在此,我也盼望這個事件若能有什麼正面的意義,那就是台灣大學與台大醫院也願意以鼓勵「發聲、學習、聆聽、支持」來拒絕系統中的權勢霸凌與侵犯,無愧我們作為一所崇尚自由學風精神的頂尖大學。

(作者長年旅居新加坡,現為台灣大學醫學系教授、防疫科學研究中心國際合作主持人、創新設計學院社會創新研究中心主任。本文經同意轉載自作者臉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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