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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開始不久,德國報紙Die Zeit刋出一篇專訪,題目是「他要懲罰我」。主演過《鳥》(The Birds)及《艷賊》(Marnie)等名片的受訪者是上世紀60年代冷艷、美極的美國著名女星蒂比.海德倫(Tippi Hedren)。現年已高齡87的海德倫是個保護動物的活動家,50隻左右的獅子、豹子、老虎就住在她的莊園裡。記者訪談的動機出於去年在好萊塢開始並傳播到其他國家的「反對婦女遭受性侵害運動」(#MeToo)。原來海德倫曾經是性騷擾的受害人,而加害人則是聲譽如雷貫耳的已故大導演希區考克(Alfred Hitchcock)。

對於去世將近40年的希區考克,海德倫雖是心存謝意,卻也感到無比厭惡。希區考克發現海德倫的當時,她已是一名成功的模特兒,沒料到受邀演出電影卻是受侵犯的另一個開始。「他肆無忌憚地騷擾我,」這是海德倫對記者提問的回覆。

當時她受辱的事情人盡皆知,卻沒人站出來為她說話,因為不願意得罪「大師」。那麼希區考克的妻子呢?她只對海德倫說「很抱歉,妳遭遇到這些事情。」如此而已。由於關係到聲譽與事業財富,連最有資格發聲抵抗的妻子都默許,海德倫只能戰戰兢兢地自我保護。

希區考克為了報復海德倫的不聽從,拍攝《鳥》時,原本可以機械鳥代替,他卻讓真鳥攻擊海德倫。接近片尾的一場戲,眾鳥被用塑膠線和海德倫綁在一起,變得驚恐而瘋狂攻擊,海德倫因此而臉部受傷,眼睛也差一點被啄傷。拍攝完《艷賊》,希區考克曾有機會在他辦公室裡侵犯海德倫,她抵死反抗,希區考克竟然以「妳要單獨養育女兒,需要錢,妳的父母越來越老,也需要妳的金錢支援」做為讓她就範的威脅,並揚言,他可以一手毀掉她的事業。

海德倫終究沒讓希區考克得逞。此後,由於合約關係,希區考克有權利不讓她主演其他影片公司或其他導演的戲。海德倫對德國記者表示,她確實感激希區考克給她演出好片子的機會,但這並不等於他可以任意操縱她的人生。海德倫曾懷疑自己的衣著、行為有什麼偏差,才導致希區考克有侵犯她的意圖。她在當模特兒時期,就已曾經遭過騷擾,而60年代的美國,特別是演藝圈,並沒有性侵犯的概念。

希區考克和海德倫之間的事情,是女人遭受男人性騷擾或性侵害的標準模式;也就是,美麗的女人往往是掌握權勢的男人所覬覦並侵犯的對象。把雌性的美和雄性的權配對,在人類世界裡似乎是理所當然,自古有之。那麼紅顏註定要薄命,因為權勢常常是摧殘紅顏的手段?或者,美是過失、是邪惡,並且足以引發權勢裡隱藏著的犯罪因子?既然是罪責,又為何能具備讓人一再視而不見的魔力,而且這魔力在男人、女人身上全都適用?除了權勢本身是個招致迷戀的對象之外,這些男人究竟擁有什麼魔力?

在天才的光環之下

畢卡索(Pablo Picasso)被譽為百年難得的大畫家,長長一生裡圍繞他的女人不斷。無論妻子、情婦,全都以虐待狂、惡魔定位這位曠世奇才。其中一位女子因他自縊,一位舉槍自盡,另兩位失智瘋狂。「他以動物般的性屈辱他的女人」是畢卡索孫女對他的形容。後印象派大畫家高更(Paul Gauguin),誘娶了13歲女孩。俄國表現派畫家亞夫連斯基(Alexej Jawlenski)讓14歲少女懷孕。卡羅(Lewis Carroll)的相機鏡頭偏好對準小女孩裸露的身體,人們則高頌他的「愛麗絲夢遊仙境」。

拉馬丹(Tariq Ramadan)是埃及裔的瑞士伊斯蘭學者,外祖父是被定位為恐怖組織「兄弟會」的創始人之一。拉馬丹本人外型俊逸,辯才無礙,曾與法國前總統薩科奇(Nicolas Sarkozy)在電視上激烈爭論,被看成是歐洲伊斯蘭的改革者,他在英國牛津大學的講座由阿拉伯國家卡達(Katar)出資支持。目前他由法國警方扣押,等待審判,原因是拉馬丹遭到數名女性指控他性侵、強姦。法國報紙Le Monde報導,拉馬丹毆打遭受侵害的女人,搧她們耳光,強迫她們口交、肛交;她們喊叫得越大聲,他打得越凶猛;有的被抓住頭髮在旅館房間裡拖著走,有的被他推進浴室裡並對著她的頭撒尿。

納瑟(Larry Nassar)是敘利亞裔美國人,在他擔任運動醫生數十年期間,性侵無數女孩。他能得逞的原因又是視而不見,知情不報。直到被檢舉時,警方才在他家裡搜出數萬張裸照。女法官亞瑰里娜(Rosemarie Aquilina)在法庭上訓斥納瑟,他明知自己的病症所在卻不尋求治療,分明是長期蓄意犯法;像他這樣的人,她連家裡的狗都不能放心交給他。最後,納瑟被判175年徒刑。

這些全是男人仗勢位高權大而蹂躪女人的例子。遭受暴力的女人,有些出於社會不諒解及親友不支持而終生恐懼,有些因為年少懵懂,不能排遣而羞憤自戕,更多是無法言說的傷痛有如噩夢隨行。女人必須如何面對獨裁、易怒、自戀等等人格特質,令人著迷,卻又嚴重傷害自己的男人?

羅馬時代詩人奧維德(Ovid)的《變形記》(Metamorphoseon)裡,遭到強暴的菲洛梅拉(Philomela)也被割去舌頭,為的是不讓她洩露強暴者的身份。菲洛梅拉雖不能言語,卻把自己的故事以圖案織入衣服。莎士比亞則更進一步,他讓在《替特斯.安特洛尼克斯》(Titus Andronicus)裡遭遇強暴的拉維妮亞(Lavinia)不僅被割下舌頭,雙手也被斬斷,但她仍奮力以口銜起木枝,在沙上寫字揭露罪行。文學家雖然給了女人舉發的力量,卻都是事後無奈的補足。女人無底的痛苦、悲傷轉化成容忍、渴求以及無效的憤怒,雖是深具張力的上等戲劇題材,卻只是重複利用女人的絕望而已。

優秀的藝術,不見得出自偉大的人格

有人認為,藝術家本當大膽、狂情,深不可測,也超越世間規範;他們不妥協、淫穢且自大,因為藝術只認得殘忍、強暴與不義;藝術家與罪犯㩦手同行,他們沒有道德,全身充塞著瘋狂的創造力。由於愛慕令人迷戀的邪惡而讓自己受到傷害的女人,在乞討公平的同時,是否少了認識男人應有的基底?

和權勢同樣令人致命的,是卓越的能力以及一般人少有的天份,所以才顯得非比尋常,讓男人、女人願意親近,進而原諒甚至根本拒絕看出對方的錯誤,因為自己迷戀的人一旦犯了錯,不就等於間接承認自己的愚蠢?此外,和權勢、天才沾上邊,自己又是多麼光彩!

惹內(Jean Genet)曾經是個慣竊,他偷布料、書本、手帕,也偽造車票。因著他的小說、戲劇、詩歌等等精彩的文學書寫,半個巴黎毫無保留地美化他,將他羅曼蒂克化。後來惹內因罪行被判監禁時,沙特(Jean-Paul Sartre)是為他寫求情信函的同行之一。對於坐在咖啡館裡抽著雪茄,透過厚鏡片看世界的沙特,惹內的偷竊行為在他眼中成了「對於『不可能』的系統性尋找」,是一種「以詩的向度從事冒險的藝術作品」。

人,往往無條件地誠服於頭銜,向聲望叩頭,對賞識自己的人屈膝;有些出於諂媚,更多是因為缺乏承認那人並不見得那麼好的勇氣;或者幼稚地認為,傳世的音樂家、藝術家、作家……,必定擁有與他們偉大作品等值的偉大人格。事實上,作品與人格是兩種完全不相干的領域,它們可以重疊,卻不必要相等。

輕信之下的傷痕

2017年春在台北發生的林奕含事件,因著對國語文、對書本、對文字的喜愛,當年少的女孩碰到暗藏心機,並以動人美麗言辭刻意親近自己的國文老師時,她並不明白那其實是成人遊戲的精良操作。就在她墜入陷阱而必須強迫自己也愛老師才能緩解恐懼、不安的情緒時,她平時對於愛、是非與道德的理解便一夕崩塌。

她剖析自己:「我在思考讀文學的人真的會做出這樣的事嗎?他誤讀了嗎,他讀錯了嗎,他沒有讀到心裡?我終究必須相信,文學讓我幻滅。我長年以來用來鍛造我的尊嚴、我引以為傲的、讓人讚嘆的,我自己會有些得意、自己以為有點思想的那個東西,竟然,會變成這樣子,我真的非常痛苦……」

她又說:「我是迷信語言的人,知道奈波爾(V. S. Naipaul)打妻,極難過,不明白,為何能寫出極好作品的人,還會打自己的妻子。……後來讀到,薩依德(Edward Said)是裡外不一的小人,終於知道,不能相信一個人的文字和為人,世上沒什麼是可以相信的。」以及「藝術可否含有巧言令色的成份?藝術是否從來就只是巧言令色而已?技法會不會只是巧言令色而已?」

把文字和為人等同起來,把藝術或技法看成是內在人格的外顯,正是林奕含年少時的致命要害,也是許多男人、女人一生的致命要害。不要把事情看盡,不要把某人說滿,留給自己一些轉圜的餘地,因為保有距離與理性思辨,永遠是防止自己被耍、被騙最好的武器。

殘酷忍受不了陽光

文章開頭提到的蒂比.海德倫曾說,保護動物界有句話「殘酷忍受不了陽光」,意思是,只要一知道動物受到虐待,保護動物團體必定會前往救助。可惜,終結殘忍似乎只發生在人與動物之間,人與人的關係複雜太多,結果,人(特別是女人)的待遇竟然不如動物了。海德倫認為,正是因為人人視而不見,才讓這類事件難以改變。媒體報導後,雖然引起討伐的聲浪,卻不真正落實到團結抵抗。去年因紐約時報及紐約客雜誌揭露哈維.懷恩斯汀(Harvey Weinstein)性侵案而引發的#MeToo運動,但願能夠改變這一現象。

20歲的男人愛20歲的女人,40歲的男人愛20歲的女人,80歲的男人還是愛20歲的女人。而且,偉大作品與是否巧言令色之間根本沒有交集。

女人,請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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