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波蘭之行,除了去格丁尼亞(Gdynia)參加福爾摩沙挑戰馬拉松,遙望海上的福爾摩沙基地,還去了波蘭中西部的格涅茲諾(Gniezno)。
格涅茲諾這裡是波蘭第一個首都,歷史悠久,也出了許多偉大的國王,而且2025年剛好是這座城市建立千年,有許多慶祝活動。不過,我並不是因為它是第一個首都才來這裡參訪的。我來這裡,是因為格涅茲諾有一個叫做「台灣」的區域,而且台灣黏著劑大廠德淵(Tex Year)在這裡也有設廠。

很巧,十幾年前我會發現格涅茲諾有個「台灣」存在,是因為一張貼在克拉科夫路邊隔音玻璃上的貼紙(不知道它是用什麼黏著劑黏的?)。那張貼紙上寫著「SKS Start」,還有「Młoda Wiara Tajwan」的字樣。上網查詢才發現,SKS Start指的是格涅茲諾一支沙地摩托車的競賽隊伍「Start Gniezno」,而「Młoda Wiara Tajwan」(台灣年輕人)是Start Gniezno的眾多粉絲團之一,他們自稱為「台灣年輕人」,因為他們就住在當地一個暱稱為「台灣」的區域,Start Gniezno的賽場離他們住的地方很近,因此這些年輕人對這個地方和這支隊伍很有認同感。
我就這麼得知,在離克拉科夫500公里遠的地方,也有一個叫「台灣」的地方(當時我已經知道,在我們克拉科夫有好幾個「台灣」了),於是開始調查格涅茲諾「台灣」的故事。
格涅茲諾的「台灣」,落後印象從何而來?
我發現和一些被稱為「台灣」的地方一樣,格涅茲諾的「台灣」曾被污名化。一開始它是德軍留下的軍營,戰後被波蘭軍隊接收,拿來當工人住宅。當時這地區被稱為「台灣」,是因為距離市中心遙遠,後來卻因為發展比較不好,於是被人冠上了「混亂、貧窮、犯罪率高」的污名。事實上根據警察局的統計,當地的犯罪率並沒有比格涅茲諾其他地方高。為了洗刷污名,市政府做了許多建設的努力,年輕人也唱起饒舌歌(rap),希望當地的文化、生活能被看到。



以上,是我在《世界之鑰:帝國夾縫下的台灣與波蘭》寫過的故事。不過,雖然做了許多考證,故事也寫出來了,還是有一些謎團未解:如果一開始是因為遠而被稱為「台灣」,為什麼後來會出現「窮」和「亂」的污名呢?根據歷史資料,當地確實有一段時間發展得不太好,這是在什麼時候、在什麼樣的歷史背景下發生的事?
感謝格涅茲諾市政府員工維克多.柯林斯基(Wiktor Koliński),這些謎團,在這次的參訪獲得了解答。
柯林斯基告訴我,共產時代當地曾有許多工廠,包括一間雇用不少工人的糖廠與附設幼稚園,他媽媽曾在這裡上班,他也在這所幼稚園上學。除了糖廠,在「台灣」區也有曾軍隊駐守,所以在共產時代,這一帶雖然遠離中心,但並不窮,人們都有工作。然而波蘭民主化時,經濟型態劇烈改變,經歷了一段被稱為「野蠻資本主義」(dzika kapitalizacja)的時期,許多國營工廠倒閉,軍隊裁軍,人們紛紛失業,才造成原本發展得還不錯的地方沒落,成了人們口中「落後、貧窮」的區域──然而,這裡一開始並不是這樣的。

聽到柯林斯基的話,我突然想起,台灣也曾是糖業出口大國,全台有大量糖廠。然而糖業後來逐漸沒落,糖廠也一一關閉,只剩下少數仍在營業,或成為觀光景點。糖廠關閉後工人去了哪裡?他們是否也遭受到跟格涅茲諾糖廠工人相同的命運?我告訴柯林斯基,台灣也曾有許多糖廠,但我至今都沒關心過這些糖廠工人的命運,這讓我感到慚愧。「或許妳可以做個研究,看看他們去了哪裡,過得怎樣。」他對我說。

用文化導覽來鬆動「台灣」污名
格涅茲諾「台灣」污名化的由來解開了。但要怎麼改變污名呢?發展經濟,讓這裡成為台北東區那樣的地方?我確實看到,現在「台灣」有許多建設,蓋了許多新房子,還有給兒童的遊樂區,以及給青少年玩滑板的地方。有個施工中的房地產建案甚至就叫「糖廠」(Cukrownia),想來是連結到過去糖廠的歷史。然而,光是發展經濟,就可以洗刷污名嗎?那要等多久?經濟起飛後,大家就會忘記這一帶曾經的污名嗎?
聽當地人的說法,今天格涅茲諾的「台灣」依然被認為是一個「有點亂、有點窮的區域」。我有些驚訝,一個刻板印象竟然到了2025年竟然還存在於人們心中。大家總是比較容易記得壞事,而不是好事。刻板印象根深蒂固,難以拔除,不管再怎麼努力做社區營造、發展經濟、改善交通、創造就業機會,要真正洗刷格涅茲諾的「台灣」的刻板印象,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要怎麼做,才讓人們認識新的形象呢?我想除了發展經濟,讓人民認識歷史和現在的關係以及在地文化,不失為一個好的嘗試。了解了歷史,了解名稱真正的由來,人們或許就不會用先入為主的概念去看待這個地方,而是能用同理的態度去看待它。
雖然這個想法有點天馬行空,但我想或許可以在當地安排一條「台灣之路」(Trasa Tajwanu)。格涅茲諾已經有一條散步步道叫「國王之路」(Trakt Królewski w Gnieźnie),路上有許多波蘭國王的雕像、古蹟建築,還有……16隻兔子的雕像。為什麼兔子會在「國王之路」上?這是因為兔子的波蘭文「królik」和「小國王」(królik)是同一個字,在「國王之路」上放兔子,可以增加童趣,而且這些兔子都代表格涅茲諾的歷史。比如格涅茲諾在1918年曾經發生反抗普魯士人的起義事件,所以有一隻「起義兔」(królik-Powstaniec wielkopolski)。1819這裡曾經發生一場大型火災,「消防兔」(królik-Strażak)就是用來紀念這個事件。由於沙地摩托車在這裡很有名,所以這條路上也有一隻「摩托車兔」(królik-Żużlowiec)。而咬著金幣的「有錢商人兔」(królik-Bogaty kupiec)則是用來提醒人們,這裡在中世紀曾是貿易的重鎮。




更有趣的是,在格涅茲諾有一個App叫Królika GOń,下載後可以跟隨App上的地圖去尋找這些兔子。這些兔子很小,所在的地點有點隱密,找起來不太容易,很有樂趣!找到兔子就會有點數,答對問題也有點數,路上經過古蹟也會有點數。我在這條路上走了一個半小時,搜集到1,900點,超有成就感的!
如果,如果,在「台灣之路」上,也有一些解說牌或是雕像,或是有趣的小物件,告訴觀光客或當地人關於格涅茲諾「台灣」的歷史(德軍軍營、工人住宅、糖廠、摩托車比賽、年輕人唱rap、新的建設),甚至太平洋的台灣的歷史,以及台灣和波蘭的交流史,這樣搞不好會很有趣?尤其是,在離「台灣」4公里之處,還真的有一間台灣人設的黏著劑工廠Tex Year Europe(歐洲德淵)!

德淵看似只是一家設廠在波蘭的台灣工廠,但它藉由綠色材料策略合作平台(Green Platform Strategy)和當地廠商合作,已經深入了波蘭的市場和美食文化。因為是環保素材,德淵還與波蘭巧克力領導品牌之一合作推動永續計畫。而歐洲德淵總經理梁俊偉也告訴我,波蘭超市的厚紙板商品陳列架所用的熱熔膠,80%都是德淵做的。他說,「熱熔膠這種東西很有趣,看似隱形,但它無所不在,不可或缺。沒有它,很多東西都黏不起來,像是一個人缺乏背脊,會散成一團。」
梁俊偉對熱熔膠的描述,其實可以當作很多事物的隱喻。如果公司和公司之間沒有仲介或當黏著劑,合作可能會不順暢。如果跨國公司之間沒有翻譯,許多合作就無法談成。如果人與人之間沒有一些共同話題當黏著劑,可能無法建立友誼。就像我和柯林斯基,我們的黏著劑是「台灣」,還有日本漫畫,我和格涅茲諾Ibis旅館櫃檯人員的黏著劑則是我們都跑過「福爾摩沙挑戰」馬拉松。國和國之間也需要黏著劑或潤滑劑,才能建立合作,避免衝突和摩擦。格涅茲諾的「台灣」和我們台灣的黏著劑可以是歷史,可以是經濟,也可以是文化。



希望在某一天的將來,我能在格涅茲諾舉辦或參與當地的文化活動(他們每年9月都有文學節,7月還有動漫祭呢!)、看沙地摩托車比賽,向當地人訴說我對格涅茲諾的喜愛,也向他們介紹我的台灣,我如何找到格涅茲諾和波蘭的「台灣」。我甚至希望,有一天我可以用德淵的熱熔膠舉辦給小孩子的紙雕藝術工作坊。這次去格涅茲諾,已經有體育記者報導我的來訪。大概他們覺得一個台灣女生大老遠跑去去看摩托車賽場,還看得很感動,這件事很有趣吧?以前,人們常說我是「台波大橋」,接下來,我的目標是成為台灣和波蘭之間的黏著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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