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西爪哇發生了淺層地震，造成數百人傷亡，印尼境內許多組織單位紛紛展開送暖活動，協助災民儘快恢復正常。我也在台灣媒體上看到國家級重型救援隊的新北市消防局配合中央徵召，隨時待命前往災區。
這次的地震，相對於2018年蘇拉威西帕魯的強震還算相對輕微，但也造成大批民眾流離失所，而且因為發生在上課時間，許多傷亡者都是在學的小孩子，令人著實感到不捨。而這次印尼政府的反應和之前一樣，動作算是迅速，很快就安頓了為數不少的當地居民，並提供了相關的飲食和醫療援助。
為什麼我特別強調和之前一樣呢？那是因為即使如帕魯強震，許多周邊國家想要提供援助，印尼政府都沒有接受，只有零零星星自費前往救援的人員，包含我收到的台灣救援團隊照片，而且代表處還強調這是「非官方」的行動。而這次和之前的天災一樣，印尼不只沒有提出要求，還技巧性的拒絕了外國援助。未來印尼政府也有很大可能繼續維持目前的作法，軟性的拒絕任何外國支援。
2018年時，我曾親自訪問救災人員和義診的醫生，進而理解到了印尼政府和人道救援組織的差異，也才發現，在拒絕援助、看似無情不合理的決定下，其實蘊含的是更大的關懷之心。
災後的人間煉獄
2018年的帕魯強震來自外海。在2004年亞齊大海嘯之後，德國、日本和美國贈送了安置在印尼外海的浮標海嘯監測器，但10多年間，這些浮標不是年久失修，就是被漁民及入侵的拖網漁船損毀，乃至於沒有發揮及時警示的功能，造成這場遇難人數最多的地震事件。在較偏遠的蘇拉威西發生災難，照理講應該是要全力開放外援，可實際情況卻是當地由軍方接管，並在各地設置關卡，檢查所有進出人員，幾乎禁止非當地居民或救援人員進入，讓許多外國人如我，直罵印尼政府官僚顢頇，簡直視人命如草芥。
我的家庭醫生出於善心，在事發幾天後自費飛到當地參加義診。但一到機場就被軍隊攔住檢查背包，盤查他們為何來到災區。他攜帶的醫療用品和藥物，一部分被軍隊拿走，士兵表示這是上面的命令，因為出來救援災民的軍方本身並沒有攜帶任何藥物，政府所有的資源都放在救援災民上，卻沒想到軍隊本身。他們表示會拿走部分物資，統一由軍隊調配，以防自己軍隊弟兄感染或需要，若有多的則會提供救援災民。士兵並對醫生表示，在沒有獲得許可或士兵陪同之前，請勿冒險在災區遊蕩或自行救助。
儘管滿腹疑惑，進到災區之後，他發現士兵講的是有道理的。從幾百張他傳給我的影音照片中可以看到，當地的確是滿目蒼夷，屍體及倒塌的房屋來不及清除，未撤離的民眾由於感染、生計困難而走投無路，連醫生也可能變成暴力搶奪的目標。
帕魯原本是很富裕的礦產城市，許多人的豪宅在當地官商勾結下，直接興建在沙灘或視野最好的液化土壤區，強震過後，這些人就直接被埋在下面。醫生看見了許多人的殘手斷腳，也遇到尚未斷氣的人，看到有人來才嚥下最後一口氣。現場充滿了屍臭和如同地獄般的景色，也看到了許多人性的光輝和醜陋。他傳給我一位母親斷掉慘白的腳骨就裸露在泥沙上，可是卻要醫生先救她的小孩；也看到了醫院中本該值班的醫生，卻一聲不響的帶著所有醫療用品消失在災民群中，整個醫院只剩下空建築。一個人即使再有能力，雙手也無法同時救援方圓幾公里內的傷者，需要統一的指揮中心來做最適當的安排。
看到這些紀錄，除了心痛之外，我當然對印尼政府拒絕外援的方式感到憤怒，難道因為不在爪哇島，就無需在意嗎？還是因為他們的命根本不值錢？
我將我的憤怒轉達給了我的朋友──印尼希望基金會執行長，客氣也很憤怒的請他轉達給印尼部長。這個國際組織的基金會在印尼設立以來，參與了印尼所有的天災救援，而且和印尼各部會首長都維持著良好的溝通管道，我想不到更適合的人選來表達憤怒。
他對我解釋，拒絕外援其實有兩個最主要因素，我聽了之後才了解到，印尼政府並不是官僚和冷血，而是受害好幾次之後學到的教訓。
不願接受國際援助的苦衷
第一個主要因素是政治。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政治，印尼也不例外。沒有一個政府或部長會承認自己無法救災，那除了馬上會被撤換之外，總統總理還會被政敵攻擊，也有可能造成政治危機。我朋友反問我，你們台灣的八八水災不是也拒絕外援嗎？即使都已經進入無政府狀態了，美國政府也拒絕外國援助卡崔納颶風受災區域；還有日本、中國或全世界其他國家，有哪一個總統、總理會承認自己無力救災的？這是很正常的現象，尤其是向領導人匯報的人，通常都會報告軍隊警察的人力是足夠的，因此外援通常會被拒絕。
第二個主要因素是二度傷害。許多援助者站在自己的立場上決定要支援什麼，最常見的就是藥物。而不曉得是故意還是不小心，許多收到的藥物都已經過期，不然就是無法立刻用上，例如感冒藥。當然也有收到二手衣物等非緊急需要的其他物資。在已經千頭萬緒的混亂中，印尼政府還要派出人力來處理這些沒用的藥物資源，讓贈送的公司組織或國家獲得人道美名，卻讓印尼成了垃圾回收廠。這樣的感覺好像被人當成了沙包，挨了拳還不能抱怨。
至於外國救援人員，那也是印尼政府的一項負擔。在整體的救援行動中，語言不通的救援者，需要印尼政府安排翻譯和指揮，也可能無法完全配合行動，或者不完全認同印尼政府的規劃，只想按照自己「比較先進」的方法救援，也讓指揮和救援行動增加了混亂。因此，即使他們帶著善意而來，也未必就能發揮最大的功用。
聽了這些之後，我更好奇的是：那我們如果真的想幫忙，該怎麼辦呢？
捐款最好，也最簡單
我的執行長朋友告訴我：依照他20多年參加救災的經驗，印尼政府早已發展出一套SOP，即使亞齊海嘯，動員救災的人力也是足夠的。最好的辦法就是最簡單的辦法──捐款。
捐款？在這樣一個貪污常見的地方，不會被吞掉嗎？執行長朋友面不改色的告訴我，沒人可以阻止貪污，但就他觀察，敢貪污救災款項的畢竟還是少數。救災不需要什麼仙丹靈藥，黃金救援時間過去之後，最重要的就是安置災民。熱帶地方可以不用棉被，最重要的就是乾淨的飲水、藥物和糧食。這些其實都是政府部門的工作，由他們統一規劃是最好的。捐款就可以讓政府安排購買、運送，這是最好的辦法。如果覺得錢可能被別人挪作他用而裹足不前，可以理解，但我們是否要因此不做善事？
冷靜思考，我認為印尼政府看似無情的決定，其實是受了不少傷害之後的反應。收到過期或沒用的藥物，反而拖累了救災進度，讓災民多等一天，就慢了一天恢復的時間。醫生和執行長朋友也同時表示，災民最需要的其實不是你立即把他們送上擔架或包紮傷口，而是在和家人失散之後，能夠得到溫暖，看到有人記下失散家人的資料，告訴他們會盡力協助。熟悉的面孔和語言能讓災民感到一絲安定，這些都只有本地人能夠做到最好。
很多時候，我們判斷人家需要什麼，和實際的優先需求卻有不小落差。人家需要的，和我們以為的並不一樣。我也了解到，在每一次天災發生時，為了讓救援單位發揮最大作用，捐款是最直接有效的方法，雖然可能聽起來很俗氣。
正值歲末年初，我也希望來年都能無災無害，也希望平安繼續籠罩台灣和印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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